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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寒鹤旧事   眼下, ...

  •   眼下,该怎么还这份人情?陆青枫心中已有隐约的盘算。

      宁承昭离京前同他说过,此番北巡,圣上交代了两件难于登天、却必须办成的差事:一是寻机收回上官诀的兵权。

      此人盘踞北境多年,听调不听宣。河朔九镇税赋皆被其截留,尽充军资;朝廷非但分文不入,反需年年倒贴巨额饷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四十万虎狼之师尽握其手,一旦生变,即有倾覆之祸。这其二,便是要宁承昭在解决此患的同时,设法逼退陈兵边境的北澜大军。

      上官诀的中军营,便驻扎在河朔九镇中央的寒鹤镇。

      由此去寒鹤镇,最快还需行军三五日。此镇之名,深深关连着陆家一段旧事。

      多年前,那里原本叫寒鸦镇,因荒原萧索、群鸦常年盘旋而得名。陆青枫的祖父、镇远大将军陆衡当年戍边于此,御敌安民,最后亦在此镇殉国。

      战死之时,据说曾有人见一仙鹤萦绕其遗体,哀鸣盘桓,良久方化风而去,没入云端。

      此说虽无从考据,却与后来萧侯诗中“寒枝鹤”的意象暗合,在北境民间口耳相传。百姓既感念陆将军恩德,又得诗中雅意熏陶,越发觉得“寒鸦”旧名不祥,遂共议将镇名改为“寒鹤”——既喻陆将军如仙鹤般清正高洁、风骨永存,亦祈此镇永享平安。

      然而,寒鹤镇所承载的,远不止此。四十三年前,径水崖一役,耗尽了北境大半元气。彼时镇远大将军陆衡、左将军锦沅双双战死;北澜皇帝乌塍烈亦殒命阵中。两国兵马折损数十万,血沃荒原,伏尸百里。

      噩耗传回朝中,大启举国皆恸。前朝四公子之一、时任少傅的萧彻,于金銮殿前向当时的小皇帝——宁承昭的皇祖父、仁宗皇帝宁淮泣血请缨。

      他以文臣之身,佩剑北去,暂领大将军印。萧彻确有韬略,数月间连战连捷,将北澜残部彻底逐出边境,剑锋直指敌国腹地,誓要雪恨。

      然朝中主和之声已起。当时的摄政王叔宁霄,受世宗遗诏辅佐幼帝,力主休兵。河朔豪族贺家,世代与北澜往来甚密,更暗中推动。一道金牌敕令飞至军前,勒令止战。

      萧彻仰天长叹,掷剑于地,班师回朝。交还兵权后,萧彻虽被封侯却闭门谢客,终日与笔墨相对。

      当年朝野皆传,萧府东阁的四面板壁上,层层叠满了萧侯的咏怀诗。

      其中一首《寒枝鹤》流传最广——他将年幼的天子比作昆仑山巅的明月,将摄政王宁霄喻为裹挟沙暴的北风,自己则是栖于冰崖的孤鹤。

      他深信乾坤有道,奸佞终有溃败之日。沙暴虽能一时迷月,终将被铁脊山凛冽的风涤荡澄清。

      那只鹤即使羽翼结霜、喉喙泣血,依然挺着嶙峋的骨,立在铁脊山万丈寒枝上。它的爪已被风雪冻透,它的冠翎被朔风削去大半,但它总仰着脖颈,望着北境那轮硕硕清月。

      它在等,等春雷劈开冻土,等南风渡过朔凌河。待到那时,它便要挣裂浩浩冰壳,衔着那轮被它守候、洗净的月光,振翅而起,直叩九重。

      到那时,清辉洒落处,便是故友陆衡、锦沅双双沉冤得雪、乾坤朗照之时。

      摄政王宁霄不知是有意折辱还是真心赏识,将萧彻三年间所作的二百余首诗词辑成《箫侯鹤唳集》,以松烟墨拓印百部,分赠天下书院。

      陆青枫父亲也有幸得了一册,读后竟三日不饮不食,唯以素帛拭目。

      陆青枫那时还未出生,等他读到此册时,那迷月的沙暴,早已随先帝棺椁埋入皇陵,化为枯骨尘灰;而箫侯后来也未振翅而起,反在朝堂的染缸里浸出了一身墨黑,几年前因漕粮贪贿案被满门抄斩。

      他犹自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通读这本名动天下的诗册,竟是在自家府邸的五谷轮回之所。

      彼时夏夜暑气熏蒸烛火摇曳,他正纾解内急时汗流浃背,忽见墙角一方青砖似有松动,抽出一看,竟是数册用以垫平砖石的旧书,最上一本赫然便是《萧侯鹤唳集》!

      父亲当年确曾将其郑重供于书房,但世事变迁,府邸几经修葺整理,许是某个不识字的仆役或觉其厚重板正,它便在一次次的清扫迁徙中,悄然沦落至这‘芬芳’之地,执行起它最后一项实用使命——垫平净室里一块总是恼人翘起的青砖。

      陆青枫信手用它扇了扇凉,就着那不甚明亮灯烛,百无聊赖地翻了翻。

      于是,那些曾让无数文人扼腕的诗句,便在那闷热特殊的环境中,带着别样的“生气”扑面而来:
      “玄冰锁铁爪,不敢负青天。”
      “沙涌云瞳昧,风清月魄圆。”

      他素来不耐细读诗文,便随手翻扇,撩起一阵微风,最末页有一阕《待鹤篇》墨迹尤浓:
      “君不见,北境有柱立苍茫,三千雷霆锻其骨。忽然一夜海移山,振羽直上彤庭谒帝阍。”

      陆青枫读至此处,不知是该为萧少傅的孤忠激愤而感佩,还是该为其心血之作竟与厕砖为伍而唏嘘,他只觉此情此景荒诞至极。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在净室中回荡的、意味不明的叹息。

      …
      此时,外面风雪呜咽,陆青枫和宁承昭用罢晚饭,略略洗漱刚躺下,帐篷外隐隐传来一阵清越的箫声。

      陆青枫微微垂下眼睫,空茫的听着,过了半响,箫声顿止,又遥遥传来低沉的歌声…
      长夜当歌,人生几何;风雪盈袖,孤灯独坐。
      昔年旧影,今夕关河。一诺既承,此身难舍。

      宁承昭忍无可忍,翻身而起:“来人…”

      “承昭!”黑暗中,陆青枫一把拽住他袖子,低声道:“随他去吧。这些走南闯北的商队伙计,过的都是刀头舔血、雪里刨食的日子,糙惯了。夜里冷得睡不着,吼两嗓子驱寒壮胆,是常有事。他们不懂军营规矩,何必计较。”说着,竟把那手往怀里带了带。

      “陆郎。”宁承昭心口一跳,顺势向他靠去,却在两人气息即将交错的刹那,骤然僵住——晋泱的两只爪子,又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腰间。

      …
      与此同时,在距此约百里外、刚出关隘的临津渡附近,有个不起眼的无名小镇。

      镇上唯一的铁匠铺门敞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一个全身泛着青黑的壮硕男子正抡着大锤,砸向铁砧上烧红的如铜镜样的物什。火星四溅,映亮了他铜绿色的脊背和满身虬结的筋肉。

      “……陛下!鬼帝陛下,好像有生人靠近!”

      “哎呦陛下,有活人来了,您快停下罢!”

      虚空中,谢必安与范无咎的声音一先一后,急切响起。

      打铁声戛然而止。

      那壮汉闻声,毫不犹豫地直接向后一倒,直挺挺躺在了地上。方才还筋肉贲张的脸上,此刻已然浮出一块块深色的尸斑。他身上不见任何伤口,身下也无半点血迹。

      恰在此时,一道背着背篓的身影在门外站定。

      “……老段?”

      来人正是公孙无尘。

      他猜到晋泱应该是追赶北巡队伍而去,但他没有急于去找晋泱。晋泱偷走了他三件法宝:红尘鉴、因果盘、七情琴。

      这三样法宝皆是非同小可之物,若任由晋泱驱使,恐会惹出难以收拾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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