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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雪夜叩营   此人竟 ...

  •   此人竟然也姓杜?会不会是——他想起离京前,悄悄让胡成递出的那只鸽子。

      念头一起,便如雪籽落入炭火,在心里细微地刺了下。他面上仍静着,双眼空茫地‘望’着声音的方向。

      帐内暖意融着炭火气,宁承昭半晌未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地图边缘。那杜衡依旧躬着身,姿态虽恭敬,但不见分毫瑟缩。

      良久,宁承昭才淡淡道:“杜老板倒是实诚人。”他语气辨不出喜怒,“黑石岭这条道险,本王也有所耳闻。你说熟悉,不知熟到几分?听说过了黑石岭,再往北二十里,还有处关隘,甚不好走,叫什么‘涧’来着?”

      “鹰回涧。”杜衡接得平顺。

      “对,”宁承昭指尖在地图某处虚点了一下,“据舆图所载,鹰回涧有处窄径,两侧峭壁如削,时有落石。不知近年情形如何,可有改观?”

      这一问刁钻,若非真正常年行走此地的人,绝难答得上来。

      陆青枫不觉屏了息。他虽看不见,却从宁承昭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一份沉静与敏锐。世人都道这位泓王殿下荒唐放浪,却不知那浪荡皮相之下,是截然不同的缜密与胆魄。

      膝上晋泱也似察觉气氛凝滞,圆脑袋拱在他怀里动也不动,两只耳朵却机警地向声音来源竖着。

      杜衡几乎不假思索道:“回殿下,鹰回涧去年秋确曾因山石崩落,南侧那道窄径被堵了约两丈。但今春雪融后,北面崖壁因水蚀风侵,反而向内凹进,露出原先藏在石棱后的一道天然浅壑,虽也只容单人牵马缓行,却恰能绕过塌方处。殿下大军车马众多,若要经由此处,或可先遣工兵略作拓宽平整。”

      他答得流畅详尽,甚至补了一句:“草民七月路过时,曾命随行伙计稍作清理,如今通行应当无碍。殿下若需,草民可明日在前带路。”

      “那倒不必。”叩图的指节停了。
      帐内静了片刻。陆青枫看不见宁承昭此时的神情,却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褒贬,“看来杜老板这趟买卖,跑得甚是用心。”
      “既如此,准你所请。商队可在营盘西侧百丈外扎营,自有巡哨照应。只是——”他话锋微转,“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的人不得擅近辎重车马,一应事务,皆由你亲来禀报接洽。”

      “谢殿下恩典!”杜衡深深一揖,言辞愈发恳切恭敬。

      宁承昭道:“礼,本王收下了。天色不早,杜老板且去安顿吧。”他挥了挥手,又吩咐王致与此人同去,指划清楚扎营地点,再拨一队斥候,将前方鹰回涧的最新情形探实了回报。

      王致拱手领命,与杜衡一同退了出去。帐帘掀起又落下,灌进一股凛冽寒气,旋即便被融融炭火吞没。

      宁承昭走到软垫边坐下,把陆青枫半拥在怀里,轻声问:“冷吗?”

      陆青枫摇头。

      宁承昭便伸手去逗弄晋泱,想把它从陆青枫膝上赶开。晋泱却不肯,回头朝他龇牙低吼。

      “这位杜老板,你怎么看?”宁承昭收了手,随口问道。

      “是个有意思的人物。”陆青枫拍拍晋泱的后颈,如实答。

      方才杜衡应对的每一句话,可谓滴水不漏。越是如此,越不得不让人起疑。眼下已是腊月十五,离年关也就半月,这个时候,莫说是关外,就是关内,冰天雪地的,也没有商队愿意冒雪行险赶路,这不合常理。

      况且,此人也姓杜……
      陆青枫觉得太巧。

      “答得太顺,礼送得太巧,连绕道黑石岭的理由,都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宁承昭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在评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算准了我们会在这里扎营,也算准了我会问什么。”

      陆青枫心口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他稳着声气,漫不经意问:“殿下的意思是……此人可疑?”

      宁承昭未置可否,只将手臂收拢了些。帐内温暖安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陆青枫靠在他怀中,闭着眼,心里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杜”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许多前尘旧事,连同那个深埋心底的决断,都在这一瞬清晰地浮了起来。

      自成亲次夜与宁承昭那场“开诚布公”的深谈后,陆青枫心里便彻底透了亮。

      这位泓王殿下,是真要将他锁在身边一辈子的。

      想从这无形的笼里挣出去,除非他死,别无他路。

      所以他得演一场以假乱真的绝命戏。不仅要当场毒发呕血,更要“气绝身亡”,骗过宁承昭那双洞察秋毫的眼。

      如今他双目已盲,若没有外人援手,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因此这次北巡,宁承昭说不让带阿湛,他就不带。一路上对泓王处处顺从,偶尔还流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依赖温存,只为让那人心防渐渐松动。

      再精明的人,亲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吐血倒下,神思总要乱上片刻。

      趁的便是这片刻。
      他怎么‘死’,‘死’多久,如何脱身,才是真正的关窍。

      陆家虽已无人可倚,但他父亲陆尚生前在北境,曾结下一段过命的交情。那人名叫杜长歌,早年是亦正亦邪的江洋大盗,轻功卓绝,行踪飘忽,人称“折柳阎罗”。

      二三十年前,这是个让黑白两道皆噤若寒蝉的名号。

      杜长歌好男风,更精于易容改扮。都说他能“变成”任何人,也能让任何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坊间传言,凡是被他瞧上的男子,便如被阎罗朱笔点了名——几乎无人能逃脱,有时甚至被“借”走形貌身份,最终连性命也一道被“折”走,从此人间蒸发。
      其手段之诡谲,心性之偏邪,堪称一代妖人。

      陆青枫一直想不通,父亲那样端方持重的人,究竟是如何与这般人物结下缘分的。父亲生前也从未向他提过这个名字。

      直到父亲堕马身亡后,他在整理遗物时,于书房暗格里寻到一只樟木小匣。

      匣底躺着一支尺余长的白□□箫,底下压着一方素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墨迹恣意的字:
      “尚兄,此箫赠君,见箫如晤。
      一别经年,雪满肩头时,独忆君昔年呵手之温。
      ——杜长歌于拒北城,永候。”

      拒北城便是河朔九镇之一。

      他还记得当年头七那夜,去父亲坟前供香。远远便见新冢前立着个黑色身影,斗篷遮面,身姿峭拔如孤松。

      彼时夜风死寂,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斗篷下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眉目过分俊美,甚至带些女相,唯有一双眼在月光下清凌凌的,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若非听见极轻的呼吸,陆青枫当时几乎要以为,是山野间的精魅寻到了这座新坟。

      可不知怎的,他那时便猜到了此人是谁——杜长歌。

      他提着祭篮默默走到坟前,俯身烧纸。杜长歌立在坟侧,静静看着跳跃的火光,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润:“你是尚兄的儿子。”

      陆青枫点头。那人便不再说话,只望着墓碑,仿佛透过石面望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纸钱烧尽,余烬被风吹散。杜长歌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我与你父,情…情同手足。”他侧过脸,缓声道,“当年我在关外遭仇家围杀,力竭坠崖,若不是尚兄从雪窟里把我刨出来,我早就尸骨无存。”

      他眼睫在月色中微微一颤,所有情绪顷刻收敛如静水,“总之,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日后你若遇到难处,或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可来拒北城寻我。”说着,将一枚木牌递入陆青枫手中,告知了联络之法与住处。
      语毕,黑斗篷一拂,人已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如今,陆青枫唯一能想到的,能在北境有能力助他完成这场死遁的,便只有这位父亲故旧、隐遁江湖多年的折柳阎罗了。

      因此,离京前他悄悄让胡成递出的那只鸽子,便是飞往拒北城——河朔九镇最边陲、孤悬关外的那座风雪边城。

      杜长歌会不会应约而来,他毫无把握。毕竟时隔多年,那句承诺是否能当真?

      更何况,那人是否仍在拒北城都是未知。他让胡成送出的讯息极为简略,只提及北巡路线与出发时间。

      只是眼下,到底还不是时候。

      若眼前这杜老板真是杜长歌所遣,或是他本人易容前来,那便须得寻个时机,单独说上几句话才好。

      宁承昭救过他,不止一次。无论初衷为何,恩总是恩。他陆青枫这一世,不愿欠着谁的。这些情,总要还清了,往后才能真逍遥,真自在。

      心里揣着债,是走不远的。
      他想还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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