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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风雪陌客   半个时 ...

  •   半个时辰后,挨着山坳的平地,北巡军队伍营帐已扎起了大半,篝火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橘红的花,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造饭。
      风小了些,雪却更密了,天地间唯余一片簌簌的落雪声。

      主帐内,宁承昭解了氅衣,正与行军司马王致对着一幅牛皮地图商议。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的。

      陆青枫坐在里侧的软垫上,面前矮架上搁着银炭炉子。晋泱盘在他腿上,脑袋却仍往他怀里拱。

      右掌心自方才那阵温热后,便一直留着那点感觉。不烫也不痒,只是清楚得很,像皮肤下多了一小团活气,温温地贴着。他暗暗摩挲着掌心——虽看不见,却能想象出那淡红痕形的轮廓。

      他近来总觉着,自眼盲后,龙隐寺里没入掌心的那块墨玉,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时不时便要“突”地跳一下,提醒他还在。

      至于那是不是沧海令,他拿不准。

      成亲第二夜,他曾同宁承昭提过。那时他摊开右掌,坦诚地说:“龙隐寺的墨玉,原是我祖父的遗物。我取出来后,它便化在这里头了。那次赤鸠尊者追杀我,多半是为这个。”他顿了顿,“殿下若为这玉与我成亲,怕是错付了。都说它关乎沧海令,是真是假,我如今看不见,辨不清,也……召不出来了。”

      宁承昭当时没言语,只将手覆上来,稳稳包住他的手掌。掌心温热。“陆郎,”他道,“你我既成了夫妻,便是一体。沧海令有无,都不相干。不过我曾听知言先生提过,沧海令是块灵玉,非凡俗之物。它既择主没入你掌心,那便是真的。”

      那夜陆青枫还问了他,若能召出沧海令,可否用此物换余生自在。宁承昭答,绝无可能。

      也正因这句,他暗自下了决心。

      此后,他又零零碎碎说了些旧事。许是黑暗让人胆壮,也许是宁承昭的沉默太具包容,那些砌在心底的年少荒唐,竟像解了冻的溪水,潺潺地淌了出来。

      他说起少年时对乔泗那点雾里看花的心思,说起后来那场酒醉后的糊涂纠缠,也坦承那时存的算计——想着暂且伏低,不过是等来日将人彻底压下,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权宜之计。
      如今眼前只剩一片黑,回头去想,只余一点涩然的惘然。自然也没瞒着那夜被韩韬撞破的狼狈,以及父亲那顿结结实实的鞭子。只是后来父亲意外堕马身亡,那点心思,也就淡了,敛了。

      他一气说完,黑暗里瞧不见宁承昭神色,只听见身侧衣料极轻的摩挲,以及一声低笑——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荡出来的,很沉,又有些了然的意思。

      接着,宁承昭的声音响起来,懒懒的,却抛出一件他全然不知的旧事:
      “那年春夜,你和乔泗在酒楼上……我看见了。”

      只一句,像颗石子投入深潭。许多年前那个荒唐春夜,他所有的窘迫、算计、年少轻狂,原来并未被屏风或夜色吞尽。一直有另一双眼,静悄悄地看去了,记下了,在多年后的此刻,被这声低笑轻轻揭破,洞穿无遗。

      这时,帐外传来斥候清晰的禀报:“殿下!后方商队已在半里外停下,其首领求见,说愿奉薄礼,恳请殿下容他陈情。”

      宁承昭与王致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进来,护卫留在帐外。”

      “是!”

      不多时,亲兵打起帐帘,引一人入内。来人三十许年纪,一身靛蓝棉袍罩着翻毛皮坎肩,满面风霜痕迹,眼神里却透着商贾特有的审慎精明。

      他进门便躬身长揖:“草民杜衡,见过泓王殿下。雪夜惊扰王驾,万望恕罪。”身后两名随从将两只沉甸甸的礼箱放在门内,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宁承昭没叫起,只抬了抬手。亲兵开箱验看,里头是码得齐整的上等貂皮,几匣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另有一整盒顶级雪燕,价值不菲。

      他略扫一眼,目光落到杜衡身上:“杜老板厚礼,本王心领。只是雪夜行军,规矩所在。你等尾随半日,此刻又夤夜求见,究竟所为何事?”

      杜衡腰弯得更深,言辞恳切:“殿下明鉴。草民等是往来北澜与大启的寻常商贾,原想赶在大雪封山前入三水镇交割货物。不想前日遇着暴风雪,耽搁了行程。今日见殿下军容严整,旗号分明,方知是北巡王师,不敢暨越抢行。”

      他略顿,又道:“这黑石岭前后几十里无人烟,入夜后,狼群匪患,时有传闻……草民斗胆,恳请殿下准允我等商队,在王师营盘附近借地扎营,暂避风雪野兽。草民等绝不敢扰大军清静,这些微薄之物,略表心意,也是酬谢殿下庇护之恩。”

      宁承昭静静听着,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正是前方未入的黑石岭。帐内只余炭火哔剥,和帐外隐约的风雪声。

      “阁下既是买卖人,”宁承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审度的意味,“行商图利,更图安稳。为何不趁入冬前官道畅通时往来,偏要选这冰天雪地、野兽饥寒出没的时节,硬闯黑石岭这等险路?”

      他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叩,“我军中斥候方才来报,此岭崎岖难行,绝非商队常例所选。入三水镇本有他途,杜老板却舍近求远,舍安取险……这趟生意,赶得甚急,绕得也颇有意思。”

      听他话里有话,杜衡几乎伏跪下去,语气却稳:“殿下明察秋毫,草民不敢隐瞒。此次确非寻常行商。北澜今冬酷寒,茶叶药材价格飞涨。江南新出的‘冬雪芽’,在关内有价无市,到了北澜却是皇家贡品,官家富户争抢,可谓一两冬雪抵百金。”

      “草民押了大半身家,拼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要赶在年关前将贡茶运至北澜都城。这险,不得不冒。”他稍停,接着道,“至于路径……不瞒殿下,官道虽稳,但关卡税吏盘剥太重。黑石岭这条路,草民年轻时随家父走过几回,还算熟悉。为保本利,只得铤而走险。此等实情,望殿□□察草民等谋生之艰。”

      他语气里添了些许感慨:“说来,草民祖上本是汉人,生在关外,自幼随商队走南闯北。这些年往返北澜与大启,靠的便是熟悉两地风物与险道。这黑石岭,虽险,倒像一道偏门,专为我们这些踏惯风霜的买卖人,留的一条捷径。”

      陆青枫在旁默默听着此人滴水不漏的说辞,心里却暗暗活泛开了。

      此人竟然也姓杜?会不会是——他想起离京前,悄悄让胡成递出的那只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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