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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雪原暗流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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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青枫做了个梦。
梦里云霭朦朦,似化不开的月色,又似沉积了千年的烟。分不清是夜是昼,唯有一片柔柔的光晕无声铺开,四下静极了。
一道青袍身影立在银辉深处,影影绰绰,衣袂微拂,淡如宣纸上偶然渗开的一痕水墨。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那青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面容仍隐在雾霭之后,一片朦胧。
可就在那一刹,某种强烈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并非想起具体场景,而是一种更深、近乎本源的直觉,如水漫沙地,无声浸透每一寸感知。
那身影开了口,声音似隔着云水传来,渺茫却清晰:“靖渊,你若在凡尘再动情念,此后便会生生世世,永堕轮回。”
“你是谁?”陆青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忘了?”那身影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我是云开。”
“云开?”
“是。我姓覃。”
话音落下,风忽然来了。云霭奔流,银辉乍明乍灭。那青色的影子也随之淡去、消散,如同消融于光中,一寸寸褪得无影无踪。
陆青枫猛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无边无际的黑。怀里趴着团暖烘烘的肉墩子,晋泱此时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他探手,身侧已空,唯有宁承昭起身时留下的细微暖意。
门外传来宁承昭刻意压低的声音,正吩咐侍卫准备洗漱热水,早饭后便起程——天光该是亮了。
…
北地的雪,下起来是没有尽头的。
河朔九镇,便是大启王朝钉在这片无尽风雪北境上的九根楔子。从商旅络绎的三水镇,到绝壁孤悬的锁鹰关,绵延数千里,背倚铁脊山,面朝朔凌河。浩浩边土,十之八九皆与北澜国接壤。那里没有明确的界碑,唯有沉默的烽燧,和一入秋便肆虐的风雪。
一出关外,风里的气味就变了。
雪打在脸上像泼砂子,又硬又密,风卷过的时候,天地间只剩呼啸。
陆青枫裹在狐裘里,被宁承昭圈在身前,同乘一骑。
黑暗里,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清晰:身后胸膛透过铠甲传来的稳热心跳,玄狐氅毛在风中的微颤,战马肌肉在蹄下起伏的律动。
还有声音。五千人马踩进深雪里,那闷而齐的“咯吱”声,旌旗冻透后扑打的沉重,铁甲叶片相撞的冷响……这些动静织成一张网,他在这网里,“看”得反而清楚。
譬如现在,他就“听”出,队伍慢下来了。
“前面是黑石岭,路险,雪又积得厚。”宁承昭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热气融化了睫上一点霜,“已派人去探了,今晚怕是赶不到驿站,得在岭下扎营。”
过了黑石岭便是三水镇,关外最繁华的城池。
陆青枫略一点头。他其实早一刻便从风声中辨出异样——原先整齐的马蹄声起了杂音,有斥候策马来回的蹄响,还有兵士铲雪的沉闷撞击。这些动静在常人耳中或许嘈杂,于他却清晰。
晋泱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这小东西自打入北境便有些反常。往常总爱蜷在他怀里呼呼大睡,这几日却时常竖起脑袋,对着车底板发出“唧唧”低鸣,短尾有时绷得笔直。
方才他觉得车里闷,便让宁承昭带他出来透透气,谁知晋泱也要跟着。此刻它又不安分地扒拉他胸口。
“怎么了?”陆青枫伸手摸索,抚上晋泱紧绷的背脊。
“唧!”晋泱猛地回头,叼住他袖口似想往马下拽,力道竟不小。
陆青枫被它拽得微微倾身,右掌在空中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他心口忽然一跳。
就在这一刹那,没有任何触碰,右掌心却骤然自发烫热起来。
不是灼痛,是温热的、带着微微麻痒的暖意,自掌心丝丝缕缕渗入筋脉。那一瞬,眼前浓稠的黑暗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不是光,是更玄妙的东西:一片混沌的影子在他意识中浮现,仿佛就在周围,他微微侧头。
“陆郎?”宁承昭察觉他身体微僵,“怎么了?”
陆青枫沉默片刻,“附近……气息不对。”他斟酌着用词,无法解释那脑海里的幻象,“让斥候再探深一些,别只探路,留意地形……”
宁承昭环顾前方。天色未黑尽,山坳一览无余,全是覆雪的乱石,地势平缓,绝非埋伏之地。
他略一颔首,对身侧亲兵道:“传令前队,戒备。斥候扩大探查范围,尤其注意地面有无异常。”
“是!”
命令传下,队伍的气氛无形中收紧。
“殿下!”这时,在后巡查的行军司马王致催马赶上前来,语气警觉,“后方二里外发现一支商队,已尾随我们半日。”
“哦?”宁承昭眉头一挑,眸色转深,“传令!前队变后队,依托辎重车阵就地扎营,结成圆阵!斥候集中探查前方及两翼!”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本王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这时候凑上来。”
…
同一时刻,九幽寒狱。
万古玄冰映着青焰,寒意彻骨,连时光在此都似已冻透。
“怎么不见了?”范无咎提着引魂灯,立在一堵冰壁前,语带困惑。身侧还立着两道身影——白无常谢必安,以及判官崔钰。
崔钰只静立着。一袭赤色判官袍在青荧荧的冰光里,沉黯如旧血。他并不看别处,只望着冰壁上那片突兀的空缺,目光沉静,周身气息却比玄冰更寂然。手中那支判官笔,通体幽沉,唯笔尖一点朱色流转。
范无咎犹豫着回过头:“谢兄,我们上次……是在这儿发现那只麒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