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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北巡纪痕 车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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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陆青枫闻声微怔。
他已好几日不见晋泱踪影,只当这小兽被公孙无尘劝住了,或是那股莫名兴起的好奇淡了,总算不再来缠他清净。
谁料此番随宁承昭北巡,这小家伙竟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一路从京城追到了此处。
“唧唧”两声,晋泱火急火燎将布袋往车里一扔。闷响过后,陆青枫怀里蓦地一沉,湿漉漉、暖烘烘的肉墩子已牢牢扒在了他胸前。
外头传来宁承昭的呵斥,紧接着是剑出鞘的冷音。陆青枫出声拦道:“承昭,让它跟着罢。”
宁承昭不再言语,似怄气般调转马头回了队前。此后大半天,再未进过马车。
外头风雪正紧,想到泓王自幼养尊处优,与将士一道顶风冒雪,怕是难捱。
陆青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半指长的笛哨。
这是今早宁承昭扶他上车时塞进他手里的。北巡路远,军务缠身,身为主帅需在外调度,难时时守在车中。“此哨是母后生前所赠,原也算不得什么珍物。”宁承昭声音低了下去,指节却微微收紧,“只是这一对小玩意我自幼贴身带着,从未离身。今日将这只予你。若有事,吹响它,我便知你在唤我,定即刻赶到。”
哨子触手滑如脂,似玉,又似半截磨光的指骨。
陆青枫忽然想起数年前在江宁府的旧事。
——秦淮河灯影碎在水里,漾开一片一片金红;画舫上女子抱着琵琶,葱指轻拨,柔声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眼盲这些时日,宁承昭处处体贴入微,他岂会不知。更何况日夜同榻而眠,便是一块冷铁,也早该焐热了。
这一生难得有人将他真真切切搁在心里。他并非不知好歹,故而那夜才会剖明心迹——虽无同欢之情,宁承昭的厚意,他何尝不动容。
只是,若要他从此雌伏人下,以男子之身侍人,脊梁里那根傲骨,终究弯不下去。
更何况,能入皇家,福分是到顶了,可惜二人同为男子。若真是两情相悦,或许尚能坦然自处。
真正难解的,是泓王为将他长久留在身边,竟在御前强求,请旨册立他为“奉懿府君”……也将他架上天下人灼灼目光与永不消散的嗤笑之中。
那秩比亲王妃的府君名分,于他而言,已不啻将祖宗门楣踩入泥淖。更何况心口还烙着那道所谓的“同心契”,每每思及,更觉百味翻搅,屈辱中杂着一丝无从辩驳的羁绊。
车轮碾雪,辘辘向前。车外风声、马蹄声、行军声隐约传来,那是宁承昭牢牢握在手中的五千骠骑营精锐。
此去北境,如赴龙潭虎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心念一动间,陆青枫将那笛哨轻轻凑到唇边,吹了一下。
“陆郎?”不多时,宁承昭催马近前,掀开车帘一角,“要净手?”
陆青枫摇头:“外头冷,进来歇歇罢。”
“前头快到居庸关了,今日宿驿站。”宁承昭翻身下马,马车停稳。
他撩开车帘,正见那黑团子大半个身子拱在陆青枫狐裘里,只露个圆滚滚的臀部和尺长短尾在外头讨好摇晃。他脸色不由得一沉。
“倒是会挑地方。”他轻哼一声,弯身探进车厢,却没去拎那小兽,只先将陆青枫膝头滑落的狐裘往上拢好,又试了试他手心温度,才皱眉转向那团黑肉球,“公孙老道怎么回事……连只小师弟都看不住。”
晋泱闻声,脑袋倏地从狐裘里钻出,湿漉漉的黑眼睛警惕地瞥向宁承昭。见对方目光似落向那布袋,它动作比念头更快,闪电般一叼一甩,将布袋抢回掼到陆青枫身侧,旋即整个身子团回陆青枫怀里,爪子扒得死紧。
宁承昭挑眉瞪它一眼,倒没作声。
…
北巡第七日,队伍宿于平州驿。
深夜,驿馆窗外传来熟悉的扑翅声。陆青枫本未深眠,闻声即起。身旁的宁承昭亦醒转,未多言,披衣下榻,推开了窗格。
寒冽的风卷进一片雪沫,他自鸽足解下竹管,捻出一张薄笺,回到榻边递入陆青枫手中。
纸是寻常桑皮纸,触手微糙,透着一丝灯油烟火的暖腻气,边缘似还沾了点糖渍——是胡成惯常的样子。
陆青枫指尖抚过纸面,空茫的眸子静对着虚空。宁承昭就着榻边残烛,看向纸上那几行粗豪却工整的字迹,低声念道:
“头儿,七日信至。
小世子安,饮食如常,昨日多进半碗牛乳酪。午间于院中嬉戏,追一花雀不慎跌了一跤,未哭,自行爬起。下午西席授课到未时末,默《尔雅》‘麟凤龟龙’句,独将‘麒麟’写为‘其林’,自己瞧了发笑。晚间诵书至《急就章》‘汉地广大’句,问我北境与此孰大,赵骁在旁答‘待世子他日亲往丈量’。
府中内外靖平,我等昼夜警醒,万事皆妥。
胡成腊月初一”
…
宁承昭读毕,室内一片安静,唯余窗外北风掠过檐角的呜咽声。
陆青枫凝坐片刻,握着信纸的手缓缓松开,那股自离京便萦于眉间的沉郁,终是化开些许。他未言语,只将纸递还。
宁承昭接过,就烛引燃。薄笺卷曲焦黑,转瞬成灰。
“可安心了?”他问。
陆青枫已重新躺下,转身向里。宁承昭看他肩背的轮廓逐渐松弛,不再多言,吹熄了灯烛。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黑暗里静了许久。被衾微动,陆青枫的手轻轻探出,下一刻,便被另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握住。他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
宁承昭的气息无声地近了,两人额头轻抵,呼吸浅浅交缠在一处……
雪光映着窗纸,一片朦胧的薄明。帐内的温度悄然攀升,两人呼吸发烫,气息渐沉,就在宁承昭欲有所动作的刹那——
“唧?”
一声近在咫尺的、带着疑惑的细小鸣叫,毫无征兆地响在两人枕畔。
下一瞬,一团暖烘烘、圆滚滚的事物便强硬地挤进了两人之间。宁承昭甚至来不及反应,两只后足骤然抵在他腰间,用力一蹬,将他轻巧地推落下床榻。
“晋、泱!”黑暗中,宁承昭咬牙低吼,陆青枫捂眼默笑。
驿馆外,值夜人的灯笼在风中晃着一点暖晕,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