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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旌旗向北   十一 ...

  •   十一月二十,寅时三刻。京城今冬的头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是细密的糁子,趁着天光将明未明的当口,窸窸窣窣,敲打在屋瓦、街面与五千北巡军将士的铁甲上。

      整座京师浸在湿冷的寒气里。唯有朱雀大街两侧,火把与风灯硬撑开一片昏黄光域。光晕裹着飞旋的雪霰,映出甲胄冰冷的反光与旌旗沉暗的轮廓。空气里有桐油与铁锈味,混着雪后凛冽的干净,沉沉地往下压。

      前列左右各五百精骑,人马俱着玄甲,红缨垂湿;中军三千步卒,分列六个方阵,静肃如覆雪林松;后方辎重车队,苫盖见白,如蛰伏巨兽。

      万事齐备。

      辰时初,宫城钟鸣,九响荡开,压过了落雪的簌簌声。

      安远门在绞盘声中,沉重地打开。

      仪仗、旌旗、亲卫……依次而出,其后紧随一辆四驾玄漆马车。车顶六角攒尖,覆着厚沉青锦;车厢宽阔,辘辂碾过薄雪。偶有寒风卷动窗帷,隐约可见内里铺设厚软如卧榻。

      最后,是两人一骑。

      泓王宁承昭跨坐骏马,未着全甲,只一身玄色箭袖武服,外罩玄狐皮大氅。氅毛乌亮,衬得他眉目愈发沉静。他身前,陆青枫被雪狐裘和玄狐氅紧紧笼住,只露一段苍白下颌。

      雪花落在他眼睫,融成细碎水渍,他却恍若未觉,一双空茫的眸子“望”着前方唯有黑暗的虚空。

      离府时阿湛的哭喊犹在耳边:“阿爹!带上阿湛……不要抛下我!呜呜…”那哭声撕扯着陆青枫的心。

      他何尝不想将孩子护在身边?可如今目不能视,前路又是战火未卜的北境,连自身尚需倚仗宁承昭庇护,又如何保阿湛万全?

      成婚次日,宁承昭都未与他商量,便径直为阿湛请封了世子。昨日旨意下达,王府上下称贺,陆青枫却只觉得那旨意如一道无形的墙,将阿湛隔在了京城最繁华也最危险的领域。如今北上,宁承昭不准阿湛同行,理由冷酷而现实:世子年幼,不可轻涉险地。

      陆青枫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观星台之变后,贺千山已死,赤羽教骨干覆灭,残党短期内应再难兴起风浪;把阿湛留在泓王府有管事程玄和忠心耿耿的胡成、赵骁看顾。宁承昭甚至将他俩提拔为王府仪卫官,名正言顺地守护孩子。

      胡成那混不吝的保证言犹在耳:“头儿放心,小世子少一根汗毛,您回来剁掉我的头!”

      可明白,不等于不心痛。那心痛与他眼前的黑暗一样,无边无际,唯有背后传来的体温和手臂环抱的力量,是此刻唯一的真实与依托。

      宁承昭目光扫过肃杀军阵与远处檐角,轻轻一提缰绳,战马立定。庞大队伍随之静下,只余旌旗猎猎,雪落无声。

      行军司马王致催马上前:“殿下,吉时已到。”

      宁承昭望向北方层云,声传前阵:“仰陛下天威,赖将士赤诚。此去北疆,巡边抚民,彰我国体。诸君——”他手臂一挥,玄狐大氅在风雪中荡开一片如翼的阴影,“启程!”

      “启程——!”

      号角苍凉,鼓声沉沉。铁流开始涌动,碾碎薄雪,压入青石,蜿蜒没入晨霭雪雾中。

      天光渐亮,照亮湿泞官道,也照亮城楼上许多双静默的眼。

      城楼一角,睿王与翊王并立。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睿王神色难辨,翊王宁承皎却“唰”地抖开折扇,在满天飞雪中慢悠悠地扇着,侧头对身后一道灰色身影轻笑:“乔长史,你说本王这二皇兄是不是太风雅。古人云,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果然。”

      “连北巡都要带上他心爱的府君,又是马车又是软榻的,知道的是泓王奉旨巡边,舍不得府君,伉俪情深。不知道的,怕要疑心这支北巡中军,究竟是谁的仪驾了。”

      那灰色身影正是乔泗,此时兜帽遮面,双手在袖中无声攥紧,指节泛白。他目光死死锁着中军那两人一骑,尤其是宁承昭怀中那一团雪白身影,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意味不明的:“呵。”

      宁承昭始终未曾回头。直到帝京轮廓彻底消失在雪幕之后,驿道两侧旷野萧疏,他才略略前倾,气息拂过陆青枫冰凉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雪落:
      “京里的戏,留给他们自己唱罢。陆郎,此去北境,或许艰险,但天地辽阔。我们……去看看真正的山河。”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骏马扬蹄飞奔,玄氅在身后拉成一道决绝的墨线。五千人的队伍紧跟其后,滚滚向前,将帝京的繁华、算计与纷扰,连同那千门万户的落雪声,一并抛在身后。

      …
      上午,乔泗忙完公务。窗外已是鹅毛大雪,漫天纷扬,恰如他心头驱不散的郁结冷意。他无心当值,便向睿王告了半日假,径直回府。

      刚进门,乔安便急急迎上来:“少…少爷,不…不好了!”

      “又怎么了?”

      “师…师公祖要走了。”

      听到这话,乔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向后院厢房走。一进去,果然看到公孙无尘在收拾衣物。

      “师公,可是徒孙有何怠慢之处?您…这是要去哪儿?”乔泗急问。

      “晋泱跑了!”公孙无尘看他一眼,把叠好的衣物一一放进背篓里。

      “小师公怎会跑?您不是一直把它关在笼子里?”

      公孙无尘叹了口气,神色颇是痛心疾首,“你小师公毕竟是我师弟,这几日不吃不喝,我担心它闷出病来,一早便让它出来透透气,谁知它趁我不注意,竟然悄悄跑了。”

      “跑便跑了吧,不过是只贪嘴的四脚怪,在外头兴许吃些苦头,就自己回……”

      “休要胡言!”公孙无尘手中动作一顿,蹙眉斥道:“什么四脚怪?你小师公乃是身负上古真灵的…”说到这他突然打住,欲言又止地将手一摆,“罢了,说与你听,也于事无补,现在我得先去寻他回来。”

      “师公,您万不能走!”乔泗语气急促,上前躬身一揖,“如今京中局势未定,孙儿诸多谋划,尚需您老坐镇襄助。您若走了,孙儿这边……心里实在没底。”

      公孙无尘凝目看他道:“你所谓京中之事,无非是储位之争,而我乃方外之人,实在不便过多插手。你小师公此番不但自己跑了,还卷走了我几件法宝,当务之急,我必须去寻它。”

      说着,公孙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泗儿,红尘路,终须自己走。待我寻回你那不省心的小师公,了结这段因果,若你仍有需要,我自会前来。”

      …
      北巡队伍在漫天飞雪中艰难行进。

      末尾的兵卒起初并没在意。雪大,风紧,人人埋头赶路,谁也没察觉到身后那点窸窣。

      直到那“叮咚哐啷”的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哧呼哧”拉风箱似的喘气,终于有位队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瞥,便瞧见个奇景:一只圆头圆脑、肉墩墩,浑身黢黑的四脚小兽,正顶着个硕大包袱,玩儿命似地追着粮车跑。

      它跑得气喘吁吁,眼皮半耷,鼻头冻得通红,偏那四条小短腿在雪地里倒腾得飞快,在雪地上刨出两行凌乱的爪印。
      那布袋鼓鼓囊囊,随着它奔跑“叮铃哐啷”乱响,不知塞了多少家当,活像自带锣鼓班子逃荒。

      为首的队正“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雪大迷了眼。那黑怪却已“噌”地窜到一辆粮车边上,爪子一松,布袋“咚”地砸进积雪里。

      它全然不理周遭兵士“刷啦啦”的拔刀声,只急慌慌顶着包袱绕着车队打转,黑鼻子在冷空气里一耸一耸,喷出团团白气。

      忽然,它鼻头猛耸,扭身便朝队伍中间那辆四驾马车扑去,“唧!”地一声,短尾急甩,显得异常激动。

      “呿,哪里来的小畜生,敢冲撞王爷车驾!”队正横刀上前。谁知那黑怪滑溜得很,胖身子在雪地上一扭,顶着包袱躲开刀锋,“哧溜”一滚就从马肚子底下钻了过去,直扑马车窗口。

      车旁侍卫还未反应过来,厚棉帘子却从里头被掀开一角。

      陆青枫探出半张脸,侧耳听了听,眉眼间透着茫然:“什么响动?”

      黑团闻声,立刻顶着包袱人立而起,冲着帘缝“唧唧唧”叫得更急了,两只湿漉漉的大眼从包袱底下露出来,活像个小山精顶着房子在求救。

      恰在此时,一骑玄狐大氅从队伍前头折返。宁承昭勒马,目光落在车辕边的黑影上,眉头一拧:“晋泱?怎么又是你这黑夯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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