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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九幽寒狱   九幽寒 ...

  •   九幽寒狱的边缘,从来都是静的。

      不是人世间那种有虫鸣风咽的静,是连时间都冻住、因果都凝滞的——绝对的死寂。

      此处又名“无间狱”,毗邻归墟,是地处三界之外的终极深渊。其可怖并非源于刑惨,而在于这“静止”:若有魂灵被放逐于此,便如封进玄冰的一缕烟,千年万年,动弹不得,不入轮回,永堕无间寂狱。

      黑无常范无咎提着引魂灯站在冰障前,青荧荧的灯焰在他手中缩成黄豆大小,仿佛也怕了这里的寒气。

      白无常谢必安在他身侧,惨白的袍角垂在玄冰上,竟结了霜冻如冰甲。

      “多少年没来过这儿了。”谢必安开口,声音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突兀,又迅速被无边的寒冷吞没。

      范无咎没接话。他盯着前方——那是九幽与归墟接壤处,亿万年来由混沌之气自然凝成的迷宫。

      冰障高达千仞,一重又一重,像天神随手掷下的琉璃碎片,却又暗合某种古老阵法的轨迹。里面终年落雪,雪不及地便成冰,层层叠叠,不知积了多厚。

      任何生灵踏进去,稍一动,脚下便会生出冰脉。冰脉如活物般蔓延,缠住脚踝,冻住魂魄,最后将闯入者永远封进冰层,成为迷宫新的部分。

      这是三界皆知的禁地。

      “崔兄说,前两日往生海东面有异动,许是归墟眼有了裂缝。”谢必安捋着长须,愁眉苦脸,“可波动源头……偏就指向这儿。”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粉,簌簌落下。

      范无咎闻言提起引魂灯,朝迷宫入口照去。

      灯焰挣扎着亮了些,青光沿着冰壁爬行,映出无数棱面——每一面都折出扭曲的倒影,像千万个残缺的鬼魂挤在冰里,无声呐喊。

      “要不,进去瞧瞧?”范无咎说。

      “你疯了?”谢必安挑眉,“这地方岂是咱哥俩能闯的?听说几千年前,连天庭一位仙君也差点折在这里。”

      “可崔判官下了令,咱不进去瞧瞧能成么?”

      两鬼对视一眼,千百年的搭档,许多话不必说全。
      “贤弟请——”
      “谢兄先请!”
      “诶,范老弟年轻力壮,理当开路。”
      “谢兄经验老道,正该探路。”

      推让几个来回,谢必安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生死簿副卷,纸册在寒气中硬脆如铁片。

      他伸指弹了弹,发出“铮”的一声轻响:“范老弟,平日锁拿凡人魂魄咱就不提了。便说上月冀州那只由‘聻’化生的凶煞,可是我独自擒拿的罢?按轮值驱凶的规矩,这回……”

      范无咎寸步不让,提起引魂灯晃了晃:“谢兄这么说就生分了。数年前西海那只‘夷’,莫非是别个去收的?要论规矩,也该猜拳定夺。”

      谢必安悻悻收起簿子:“……猜拳就猜拳。先说好,不准用鬼遮眼!”

      …
      半个时辰后。
      谢必安在前,范无咎在后,两鬼方踏入迷宫第一步,脚下便传来细密的碎裂声。

      不是冰层裂开,是新的冰正在滋生。

      “要不……咱俩还是出去罢?”谢必安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虚,“这无间狱,进来容易,出去可就——”

      “慌什么。”范无咎将引魂灯往前送了送,那点青焰映在他眼底,“寻常生魂进来自然永世不得超生。但此灯乃鬼帝陛下功德法宝,持之可护持魂体、暂辟寒毒。你我掌地府引魂令、走阴阳因果道,奉命而来,若畏首畏尾,如何复命?”

      话音刚落,透明的脉络便从靴底蔓延开去,蛛网般爬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冰层应声增厚。速度极快,眨眼已缠上脚踝。

      惊得谢必安“哎哟”一声,一蹦三尺高,惨白的袍角都甩飞起来,“这、这玩意儿是活的!” 声音都变了调。

      范无咎没空搭话,手中引魂灯往下一顿,青焰便燎向脚踝,烧得那冰脉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白烟,味道竟似松香混着陈年怨气,说不上好闻。谢必安也忙不迭地抖搂腿脚,二位鬼爷手忙脚乱,方才那点推让时的气度全无。

      “不能停。”眼见更多的冰脉随即生出,范无咎硬着头皮催促。

      谢必安闻言,口中疾诵咒诀,将手中生死簿副册凌空一展。那册子闻风即长,化作一米长宽的惨白匹练,稳稳托在二人脚下。

      册子上的朱砂判词赤光流转,如血印般熠熠烙在两侧冰壁上,所照之处,新生冰脉竟真的为之一滞。

      “这无间寒狱……果然名不虚传。”谢必安踏在簿上,心神未定。

      两鬼差驭着生死簿副册,战战兢兢地向迷宫深处探去。

      越往里,寒气越重。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伤魂魄的九幽寒毒。

      范无咎的锁魂链已结满霜花,谢必安的哭丧棒上挂下冰凌。引魂灯的光晕被拘束成紧紧一团,仅能照亮簿册前方半米。

      冰障千变万化。有时是垂直的镜面,映出他们扭曲的影子;有时是尖锐的冰棱丛林,得侧身挤过;有时又是穹顶般的冰窟,头顶垂下无数冰钟乳,稍碰即碎,碎声在迷宫里回荡不休,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行了约莫半炷香,两鬼差脚下的簿册忽然停了。

      “听见没?”
      谢必安凝神。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冰脉滋长的细响,还有……

      一种极低沉的闷响。像是某种心跳搏动,又像是深海里的潮涌,隐隐隔着重冰传来,听得二鬼骨髓发寒。

      “在东边。”范无咎示意转向。

      他们循声而去。冰障开始变化——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的弧度,像巨大的螺旋,一圈圈向内收拢。冰层质地也从浑浊变得通透,最后竟澄澈如水晶,能望见深处影影绰绰的东西。

      那闷响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冰壁随之微微共振,二鬼差手中的法器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那动静,蛮横地打破了九幽寒狱亿万年的死寂。

      最后一重冰障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冰,是冰封的海。幽蓝的光在冰层深处流动,像被凝住的、亿万年前的浪。

      “那是……什么?”
      谢必安指着里头一团黑黢黢的影子,倒抽一口冷气。

      范无咎提着引魂灯上前。灯焰猛地一矮,随即,幽幽地,竟渗出一缕幽邃的苍蓝。

      呈现在二鬼差面前的,宛若一具硕大的冰棺。

      冰障中心,竟卧着一只麒麟。
      墨玉似的鳞甲重重叠叠,两角峥嵘如儿臂粗,长尾似一道冻结的玄火。它闭着眼,仿佛只是沉眠,唯胸口处嵌着一团湛蓝光晕,却随着低沉的脉动一起一伏——那光晕里,水纹流转,潮汐生灭。

      “这……这怪物哪来的……”谢必安舌头打结,“莫非是中元界的……那个?”

      “中元界的麒麟神。”范无咎声音发干,“他怎么在这儿?”

      话刚落,范无咎眼尖,瞥见麒麟身下的冰层,纹路有些异样。他强忍着魂体被威压碾磨的不适,将引魂灯凑近了些。

      青蓝交杂的光晕下,冰面上隐约映出一个极其繁复的图案。图案的线条并非刻痕,而是某种力量残留的灼痕,与麒麟鳞片缝隙里渗出的、几乎淡不可见的金色咒文丝线相连。
      那些金丝又如同活物的根系,蜿蜒着刺入四周冰壁,延伸到迷宫每一个角落。
      仿佛,整个九幽寒狱的迷宫,都是为了镇住这尊兽神而设。

      谢必安眯着眼,辨认着图案边缘几个若隐若现的的古篆,声音都变了调,“这符痕倒像仙家手笔……到底是谁把这位爷……‘搬’到这儿来了?”

      范无咎没答。他盯着冰障中心。麒麟胸口每一次搏动,光晕便亮一分,而身下那符印就淡一分。冰层深处传来细微的、不绝于耳的“咔嚓”声,像是巨大的冰川正在缓慢开裂。

      “不是麒麟被封在了这里。兴许是有人,”范无咎斟酌着推测,“借用了这能冻住时间因果的无间之力,把此君和归墟水灵本源,一起‘钉’死在了这里。”可现在,钉子松了。

      就在这时,那脉动骤强!

      麒麟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一下。
      整个迷宫地动山摇!无数冰棱炸成齑粉,比先前猛烈十倍的冰脉如同狂暴的白色巨蟒,从四面八方扑来,瞬间便缠到了他们膝盖!

      引魂灯焰骤暗,生死簿哗啦飞掠乱响。二位无常爷站立不稳魂体欲裂,心想这下怕是要交代在这儿,给这迷宫添两座新坟了。

      千钧一发之际——
      麒麟胸口那团水灵本源,忽然柔和地漾开了一圈。

      像叹息,又像无意识的抚慰。
      所有扑到眼前的冰脉,霎时温顺地定住,然后悄无声息地退潮般缩回冰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必安和范无咎连滚带爬退到远处,半晌说不出话。

      “它……”谢必安哑着嗓子,“刚是醒了,还是没醒?”

      范无咎低头看看手里的引魂灯,那缕幽蓝已沁入灯焰。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管它醒没醒,咱俩得快点回去,速速禀明判官与鬼帝陛下,中元界的神君,竟和归墟本源被一道封在九幽……看来,是有人费尽心机想让它永远睡在这儿,这事儿,怕是蹊跷得很。”

      …彼时,人间,泓王府。

      子夜,万籁俱寂,陆青枫辗转难眠。

      “宁承昭。”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嗯?”身侧的人动了动,带着睡意的鼻音。宁承昭在锦被中摸索到他的手,自然地握住,“怎么了,是不是想起夜?还是哪里不适?”他闭着眼,睡意未消,却已习惯性地预备起身。

      “不是。”陆青枫在黑暗中迟疑了片刻,道,“今夜…我们能不能,坦诚相对?”

      “坦诚相对”四字落下,宁承昭倏地睁开眼,呼吸一滞。

      随即,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清晰。

      “陆郎,”他残存的睡意霎时无踪,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终于想通了?!”

      话音未落,陆青枫便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迫近——宁承昭已倾身抱了过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莽撞的急切。那手臂结实有力,瞬间环住他的肩背,将人往怀里带。灼热的呼吸拂上他的额角、脸颊,目标明确地寻向他的唇。

      陆青枫甚至能“听”出那气息中饱含的、几乎满溢的喜悦与渴望。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前一瞬,陆青枫抬手,稳稳地抵在了宁承昭的胸膛上。

      “王爷误会了。”掌心下,是单薄丝滑的寝衣,以及其下猛然加速、擂鼓般的心跳。

      宁承昭的动作骤然僵住。
      咫尺之距,滚烫的呼吸交错,却未能相触。宁承昭极为遗憾地轻啧了一声。

      黑暗中,陆青枫面容平静,唯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保持着抬臂的姿势,缓缓开口: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告知就行。”

      夜,重新沉静下来。

      他的声音在方才短暂的兵荒马乱后,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

      “那日我沐浴,发现心口多了道印记。”陆青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王爷能否告知,你在我身上,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这疑问在他心头悬了几日。他察觉身体正背离意志:心中明明很抗拒,肢体却越来习惯于宁承昭的靠近。最荒谬的是,每当怒意上涌想出手教训,手臂便先一步脱力,心口也随之莫名一涩,恍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这种失控的剥离感,比那红痕更令他悚然。

      黑暗中,宁承昭静默了一瞬,随即侧身,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重新拥住他,语调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那不是手段,是‘同心契’。”

      “……同心契?”陆青枫并未挣扎,只微微偏头,“是什么?”

      他想起白天宫宴上,翊王宁承皎那意味深长的提点——“我二皇兄……算是把你拴在心尖命门上了。二皇嫂,你可要仔细些。”

      “一种契约,”宁承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语调平淡,却字字如钉,“生死相系,魂魄相牵。换言之,是生生世世都要绑在一起的……婚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青枫深呼了口气。

      “不为什么。”宁承昭低笑一声,手臂收紧,气息灼热地拂过他耳畔,“我看上了,喜欢了,便要留下,拴着,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我不喜欢你。”陆青枫清晰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王爷对我定是有什么误会。陆某并非什么端方之人,我曾喜欢过一男子,但也喜欢女人。”

      陆青枫并未撒谎,在江宁,秦楼楚馆他也算常客。

      那时他在刑衙当差,干的几乎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今日不知明日事。
      成家?不过是平白多份牵挂,所以从不作想,更不想被人拿住软肋。他孑然一身,反倒自在。

      他也并非不懂得风雅,只是命悬一线之人,少有闲心罢了。

      得空时,与胡成几个兄弟去听个曲解个闷,江南妓坊里,不管是女伶还是清倌,合了眼缘偶尔也尝个鲜,但从未想过为谁停留。

      他顿了顿,“若无那道圣旨,你若未将我强拘于此,或许……我们还能做个寻常朋友。”宁承昭几番救过他命,对此,他还是心怀感激。

      “朋友?”宁承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调骤然转冷,先前那点慵懒散漫消失殆尽,“谁要同你做朋友?我要的是与陆郎交心,做长长久久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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