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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暗涌无声   作为一 ...

  •   作为一个瞎子,陆青枫觉得,倒也有几分旁人体会不到的好处。

      至少不必观人颜色,不必分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怜悯、是厌弃,抑或其他。眼不见,心便不烦。

      譬如此刻,那高踞御座、象征天下权柄的身影,于他而言,也与一片黑暗无异。

      依大启祖制,皇子亲王大婚翌日,须身着大红吉服,入宫至奉先殿,行太牢之礼,告祭先祖,谓之“庙见”。礼成,新妇之名方能录入玉牒。

      这“新妇”二字于他,实在荒谬。他想不出那玉牒之上,该当如何记载。

      殿宇深邃,寂然无声,唯有沉檀香缭绕如雾。引礼官悠长冷寂的唱赞,在空旷中一字字荡开。
      宁承昭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肘腕,每一步该在何处停顿、何时下拜,都透过指尖无声传递。他依着这引导,一丝不苟地走完全套礼仪。

      上午礼毕,宁承昭牵着他出来,贴耳低语:“现在随我去圣清宫见父皇,行朝见礼。不必紧张,一切有我。”

      陆青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紧张?他心下只余一片漠然的疲惫。这煌煌典礼、重重仪轨,于他不过是一出写定台本的荒唐戏。他只求这冗长的一日早些捱过去,图个清静。
      想到阿湛独自留在泓王府,好在胡成和赵骁还未走,有他们照料,心里也稍安几分。

      到了圣清宫门前,随行司礼太监碎步上前,入内通禀。
      …
      “臣,陆青枫,叩见陛下。”
      稍许,在宁承昭的牵引下,他伏身跪下去,额面触及冰凉光滑的金砖。殿内静得可怕,先前依稀可辨的衣袂摩擦声、极轻微的呼吸声,此刻都凝住了。

      良久,一个沉缓威仪的声音才从高处落下:“平身。”

      “谢陛下。”陆青枫规矩应答、站起,心里无波无澜。

      高处那声音略作停顿,似在他与宁承昭之间巡弋一圈,复又响起,比方才温和些许:“你既已与昭儿成亲,便是朕的家人了。抬起头来。”

      他依言缓缓抬起头,“望”向前方声音来处。眼前是永恒的浓黯,但其他感官却将这片寂静勾勒出模糊轮廓:御座方向沉缓的呼吸,左侧宁承昭身上传来的稳定力道,以及……殿内两侧,那不止一道的、放得极轻却无法完全消弭的鼻息与衣料摩挲声。这殿里,并不止皇帝与他们三人。

      “今日是家礼,不必过于拘谨。”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似乎对他“直视”前方的姿态并无不满,“贺贵妃也在,你既已入皇家,也该见见。”

      宁承昭的手指在他肘边极轻一按,引他微转向西侧。陆青枫会意,敛袍欲拜。

      这时,那娇脆声音已带着笑意抢先响起:“哎呦,快免了罢!这般郑重,倒叫本宫心疼了。”贺贵妃笑语如珠,恰在礼将行未行之际。

      她仿佛在仔细端详,随即叹道:“陛下您瞧,这陆府君虽目不能视,可这通身的气度与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好一个谪仙般的人儿。难怪……”她话锋微妙一顿,笑意更深,“难怪咱们二殿下这般上心,迫不及待地就要迎进宫来呢。”

      陆青枫听了默然不语。这一两日,类似言语他已听得太多,心下只余麻木。

      宁承昭此时却从容朝贵妃方向微微一揖,开口道:“贵妃娘娘金安。”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儿臣昨日成礼,乃是遵父皇之命,北巡在即,不敢因私废公。只是恰逢观星台生变,贺侯爷不幸罹难,实为国殇。此刻宫中理当共怀哀戚。儿臣见娘娘虽面带笑容,想必心中亦是悲痛难抑。如此,倒显得儿臣这身吉服,颇不合时宜了。”

      说着,他抬起眼,目光澄明地续道:“国丧期间,私事皆小。惟愿娘娘保重凤体,勿过伤怀——如此,方能使侯爷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你!”贺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

      “好了。”皇帝沉缓的声音及时响起,威严打断,“今日是家礼,亦是喜日。一个言语无状,一个针锋相对,殿内尚有客卿在侧,闹得如市井争执一般,成何体统?”

      此时,金阶下左侧,苏太傅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皇帝转向殿侧:“吴喜。”

      “奴婢在。”

      “传朕口谕,麟德殿设午宴,为泓王北巡饯行。此虽半是家宴,北巡亦是国事,着内阁与兵部、户部主事之臣一并列席。太傅与陆卿同往。”

      “遵旨。”

      “对了,晔儿、皎儿还有乔家小子,也一并留下用膳罢。”

      “是,谢父皇。”“谢陛下!”

      陆青枫听到此处,心头一凛。原来这殿中除了贺贵妃和太傅,连睿王、翊王乃至乔泗竟也在场。

      他不由暗暗攥紧五指,宁承昭的手却从旁探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指扣入他紧握的掌心,稳稳交叠,将那紧绷力道无声化开。

      午时,麟德殿设宴,却无半分闲适。

      宁承昭频频侧身,或布菜,或轻询羹汤凉热,细致周全,反令陆青枫如坐针毡。

      他端坐席间,眼前是浓墨般的永夜,耳边浮着一层隔了纱的喧嚷。琼浆佳肴于他,不过是零散气味与声响的拼凑;而他于这御宴,亦清楚不过是一件突兀陈设。

      此时,离他稍远的皇帝正与太傅、兵部梅尚书等人议着北巡粮草军械等事宜。字字清晰入耳,却又字字与他隔着一重天地。

      贺贵妃含笑的声音斜刺里递过来:“陆府君怎的不动箸?可是身子不适?本宫瞧你气色,倒比方才在圣清宫时倦些。”她话音一转,似轻叹了口气,“也是,这婚典仪程冗繁,莫说是你,便是寻常女儿家初进宫闱那几日,学规矩、认亲眷,也少有不累病的。”

      见她绵里藏针地讥讽,陆青枫只漠然一颔首,权作回应。他堂堂男儿之身,自不屑与个宫闱妇人纠缠口舌。

      酒过三巡,户部尚书与兵部梅尚书的话头渐渐硬了。一个说北地账目不明,一个说军械朽坏亟待更换。更提及那镇远将军上官诀的八百里加急奏本,眼下时值寒冬,北澜大军压境,戍边将士衣甲单薄,粮秣转运维艰。
      话里话外绕着银子,也绕着北巡的安危。

      陆青枫听得寡然无味,昏昏欲睡。

      “众爱卿。”皇帝搁下杯盏,语气疏淡却不容置疑:“北巡事重,细节还需斟酌。承昭、承晔,随太傅、梅卿等阁臣至东暖阁续议。其余人等,自在宴饮。”

      “是。”

      宁承昭起身时,在案下轻轻按了按陆青枫的手背,低声道:“我去去便回。”说着便吩咐一内侍在旁细心照应。

      人一走,席上便空了大半。丝竹声懒懒续着,越发衬得宴席清冷,那贺贵妃见皇帝走了,似也觉无趣,用绢子按了按唇角,便扶着女官起身,款款离席。

      陆青枫正欲唤内侍带他去净室,却听见一个脚步声靠近。

      “二皇嫂。”是宁承皎。声音清亮亮的,端着酒杯过来,“方才人多,还未好生敬皇嫂一杯。”也不等陆青枫反应,便自顾斟满他面前空杯,又将自己那杯递上去,轻轻一碰,“皇嫂请。”

      陆青枫冷然道:“翊王殿下。陛下虽封我为奉懿府君,但这‘皇嫂’之称与交杯之仪,怕是与制不合吧。殿下美意,恕青枫不能受。”

      “府君说得是,是臣弟唐突,先自罚一杯。”宁承皎笑了笑,把自己那杯一口仰头饮尽,又重新筛了一杯,笑吟吟等着。

      酒气扑面而来。陆青枫静默了一息,袖中五指微攥。他忽地抬起手,却并非去碰那杯酒,而是稳稳端起了自己面前一直未动的清茶。

      他以双手捧住温热的茶盏,朝着宁承皎的方向略一平举,声音清晰而平静:“殿下盛情,青枫以茶代酒,心领了。”说罢,从容饮下一口温茶,随后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接受了“敬”的形式,却彻底扭转了“敬”的内容与象征。茶与酒,泾渭分明。

      宁承皎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他瞥了一眼那杯被冷落的御酒,目光落回陆青枫毫无动摇的脸上,忽然低笑一声:“好,好。府君……果然风骨清峻,与众不同。”

      他声音压近了些,似在细细打量:“说来也巧,我前日得了一对上好的羊脂玉玲珑,通透温润,触手生凉。想着皇嫂…府君目不能视,把玩玉器倒最合适——明日便叫人送到府上。”

      陆青枫默然。
      言外之意,他岂能不明?无非是将他比作一件可以随手赏玩、徒具温润之表的器物罢了。

      他面色依旧如常,唯袖中手指倏然捏紧。随即,淡声开口:“殿下厚赠,本不当辞。然青枫身为奉懿府君,身处宫闱,当以清静自守为本。此等珍玩,恐非所宜,亦恐损殿下清誉。还请翊王殿下,留赠更相宜之人。”

      他再次拒绝,理由从“礼制”转向了“职分”与“清誉”,堵得更严。

      宁承皎讨了个没趣,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掠过他紧抿的唇和没有焦距的双眼,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府君慎独至此,倒叫承皎……愈发钦佩了。也罢,来日方长。”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生风,裹挟着未散的酒气。

      殿内暖意熏人,酒气缠着衣香,闷得人额角发胀。方才那番无奈应付,陆青枫渐觉烦躁,连着小腹也隐隐闷胀起来。

      他静坐片刻,终是转向身侧内侍:“劳烦公公引我去更衣。”

      内侍虚扶着他离席。穿过一道回廊时,迎面来了人。内侍止步:“乔长史。”

      乔泗“嗯”了一声,脚步停在陆青枫身前尺余。“陆府君这是要往何处去?”

      内侍答:“府君欲往净室。”

      乔泗静了一息,道:“我正巧顺路。公公先回宴席边候着罢,免得里面传唤。”
      内侍犹豫地松了手,退下了。

      廊下一时静极…

      乔泗牵起他的手,引他往前走。那手心温热,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两人谁也没说话,周遭只剩风声与两人轻缓足音。过了一会儿,乔泗才停下步子,低声开口,“到了。”

      陆青枫听到掀开门帘的响声,摸索着进去。他在那片惯常的黑暗里自行摸索着完成了一切,片刻后,整理好衣衫,伸手触到门帘。乔泗的手几乎在同时从外掀起,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引至一旁的铜盆架前。

      刚净手,乔泗的手臂却忽然环了过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陆青枫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针刺中。宴席上强压下的所有屈辱、烦躁,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点燃,化为尖锐的寒意直冲头顶。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得发颤:“容川,连你也要辱我么?”

      “辱你?”乔泗短促地笑了一声,气息灼热地拂过那冰凉的耳廓,笑声里毫无暖意,“陆景肃,你如今……眼里是一片黑了,心也盲了么?所以觉得这满殿衣冠,道貌岸然,唯我这个上来扶你一把的,是在‘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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