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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晦夜明心 陆青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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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枫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没有边界的黑。
不是夜色的黑,不是闭眼的黑,是虚无的、吞噬一切光的、纯粹的黑。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黑暗,纹丝不动。
耳畔有乐声,缥缈的笙箫丝竹,和许多人压低的、模糊的议论。空气里有浓重的檀香气,混合着一种甜腻的、属于庆典的味道。
他感觉到身上穿着极重的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缎压着肩膀,发冠勒着额际。左手被人紧紧攥着,那人的掌心滚烫、汗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是宁承昭。
“诣香案前,跪——”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喧嚣。陆青枫听出这不是冯起,冯起已经死了。
陆青枫被那只手带着,在柔软的拜垫上跪下。眼前黑暗晃动,像墨汁在碗底打了个旋。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满堂的嘈杂中突兀地存在着。
他想起来了。
一切始于观星台崩塌的那一刻。
碎石如雨落下时,宁承昭用身体护住了他和阿湛。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符纸兵苍白的碎片在火光里翻飞,像一场诡异的雪。
“走!”
宁承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浸透了半边袖子,握剑的手却稳得像铁铸。他几乎是拖着陆青枫和阿湛冲出废墟,身后是胡成、裴十三几个,还有仅存的十来个黑甲卫断后,用血肉之躯拦着那些杀不尽的符纸兵和赤羽教徒。
陆青枫抱着阿湛,孩子的身体在他怀里簌簌发抖。他肋下旧伤处像有把钝刀在搅,每一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那时他还能看见。能看见冷月下宁承昭苍白俊凛的侧脸,能看见皇陵外官道上疾驰而来的巡防营官兵和他们手中跳动的火把,也能看见那个面生校尉惊疑不定的眼神——当宁承昭哑着嗓子亮出身份时,对方脸上闪过挣扎,最终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们上了马车。宁承昭没和他同乘,只骑马护在车旁。车厢颠簸得厉害,陆青枫把阿湛拢在怀里,感觉到孩子的体温低得吓人。
他低下头,想看看阿湛的脸。
就在那一瞬,视野骤然模糊。
像被人蒙了一层浸湿的油纸,所有轮廓氤氲开,混成昏暗的光晕。不是全然的黑,是浓得化不开的灰,滞涩地凝固着。他眨了眨眼,灰色更深了,边缘向内蚕食。
他以为是烟尘入眼,或只是累极。
现在他知道,不是。
…
“上香——三上香——”
身体被带着前倾,指尖触到冰冷光滑的香柱,插入香炉。热气和檀香灰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听见身侧宁承昭沉稳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
接着,是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吟诵,那些古奥的祝文在殿堂里回荡,字句钻进耳朵,意思却隔着一层。
他只能感知温度——香火的热,殿宇的空阔凉意,还有身边那人近乎灼人的体温。以及声音。
太多声音了。袍袖拂动,靴底轻触金砖,远处衣饰环佩的碰撞与压抑的呼吸。所有声响在失去视觉后,被放大了无数倍,嘈杂地涌来。
“……真看不见了?”一声极轻的私语从右侧飘来,带着气音。
“……前夜在皇陵撞了邪,贺侯爷都折在那儿了……”另一道声音更低,意味深长。
“……王爷竟还执意成婚……”又一声,情绪复杂难辨。
宁承昭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而稳。旋即微微松了松,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某种强硬的安抚。
陆青枫在黑暗里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多讽刺。用无形锁链将他缚上祭坛的人,此刻正徒劳地想抚平锁链留下的疤痕。
…
他又想起前夜——不,确切地说,是昨日了。
回到泓王府时,天已快亮了。他被宁承昭扶到榻上,有御医来诊脉开方,说“陆府君惊惧过度、气血两亏、邪祟已侵扰目窍”。他当时喊阿湛,宁承昭告诉他,孩子被抱去偏院厢房了,服了安神汤一直昏睡。
陆青枫自己也喝了药,苦得发涩。倦意如潮水涌上,他躺在澄晖院的榻上,宁承昭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睡吧,陆郎,我在这儿。”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再醒来,便是今日一早。侍女在窗外低语,说宫里和礼部的人已到前厅,吉服送来了。
陆青枫睁开眼。
一片黑暗。
不是闭眼后的暖黑,也不是疲惫的昏沉。是冷硬、结实、仿佛有实质般的黑暗,填满了所有方向。
他怔了片刻,缓缓抬手,在眼前晃了晃。
没有光影。只有指尖移动带起的微弱气流。
“宁承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我在!”脚步声立刻冲了进来。宁承昭的气息很近,带着晨冬的凉意和一夜未眠的焦躁。
“灯灭了?”陆青枫朝着记忆中烛台的方向“望”去。
沉默。长得令人心慌。
“……亮着。”宁承昭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字句像从齿缝挤出,“三盏烛台,就在你手边。窗外……天已大亮了。”
陆青枫摸索着,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器和微热的烛身。火焰的温度熨着皮肤,他甚至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可眼前依旧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那黑并非静止,像缓慢流动的深渊,偶尔泛起一丝幽暗的微光,旋即被吞没。
“我看不见了。”他说。
宁承昭猛地攥住他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陆青枫听见他朝外吼,声音撕裂:“程玄!传御医!请知言先生!快——!”
知言来得很快。指尖搭上腕脉时,冰凉光滑的触感让陆青枫无端想起冷血动物的鳞片。
诊脉的时间格外长。末了,知言收回手,并未立刻言语。
“府君最近,可曾服过什么特别药丸?”他忽然问,语调仍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陆青枫心下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只淡淡道:“并未。”
知言静了片刻,方缓缓开口:“是‘忘川引’。”
他接着解释,那本是一种用以阻隔灵识记忆的秘引,在人间并不常见,却因宿主体质特殊,又受了幽冥地脉剧烈冲击,药力逆行,直冲目窍。非毒非蛊,更像一种违逆天道的禁术烙印。
“可能解?”宁承昭问,声音里的急切几乎烧起来。
知言沉默更久。
“难。”他最终道,“需三物:地脉核心‘涤尘光’,命格悖理之人的‘元灵血’,至情至纯的‘七窍火’。人间难觅,机缘缥缈。”
话说得玄之又玄,像一句谶言。
宁承昭听完,只说了一句:“管它是什么,本王都去找来。”
然后他转向陆青枫,声音低下来,温声道:“陆郎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医好你。今日大婚照旧,巳时初刻,一切按礼制来。”
陆青枫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宁承昭的目光钉在脸上,即使看不见,也有实质般的压力。
“太医和知言先生都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不宜行房事,不能激动。”宁承昭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度灼人,“所以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不愿意,我定不会迫你。”
“陆景肃,”他靠近了些,气息拂在陆青枫耳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听好。我要娶你,祭告天地宗庙,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这是我的心念,谁也改不了,什么也阻不了。”
“你的眼睛……我会找到解药。一年,十年,一辈子。你看不见,我做你的眼睛。山川风物,人心鬼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所以,别想别的。今日,你只需做一件事——穿上婚服,与我拜堂成亲。”
陆青枫在黑暗里“望”着他,良久,垂下眸子。
“阿湛在哪儿?”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阿爹,我在这儿。”带着哭腔的童音立刻在门口响起,小小的身影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微微发抖。
…
“复位——跪——叩首——”
陆青枫被扶着起身,又跪下,额心触到冰冷光滑的金砖。每一次俯仰,黑暗都像沉重的潮水晃动,带来眩晕。礼服越发沉重,金线刺绣摩擦着皮肤,细微刺痒。
“再叩首——”
“三叩首——”
额头触碰金砖的凉意与体内的虚热交织。宁承昭就在身旁,动作规整,气息平稳,只有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掌心潮湿,热度惊人。
礼乐声庄重悠扬,却遥远如隔帷幕。
“兴——礼成——奏乐——”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满堂贺喜声轰然响起。“恭贺泓王殿下!”“恭喜陆府君!”“殿下大喜!”那些声音热情洋溢,却又像是浮在油面上的水珠,清晰而虚假。
陆青枫被人搀扶着转向,走向后堂。脚下有门槛,台阶,不同质地的地毯。搀扶的手很稳,是宁承昭亲自引着。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粘在背上,好奇、怜悯、揣测、幸灾乐祸。目光如有实质,芒刺般扎人。
他被送进澄晖院寝房,坐在铺满大红锦褥的榻边。侍女们悄无声息退去,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喧闹。
屋里只剩他一人。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枕边有一团温凉的触感——不是晋泱。他伸手摸索,指尖触到粗糙的棉布和扎手的绣线。圆滚滚,有耳朵,有尾巴,一只布老虎。
阿湛的。孩子不知何时悄悄塞在了他枕边。
陆青枫攥紧了那只布老虎,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
他想起了覃晏消失前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阿湛昏迷中的呓语,想起了宁承昭偏执滚烫的誓言,想起了知言那句指向渺茫的谶言。
地脉核心。命格悖理之人。至情至纯的七窍火……
还有这双再也看不见的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沉重,窒息,却也……奇异般地,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要找到覃先生。哪怕是寻到黄泉地府,他也要找到那人,亲口问他一句:“先生,你为何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