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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殊途   子时, ...

  •   子时,城南乔府外。

      一匹快马踏碎寂静,嘶鸣未止,谢枞已翻身落地。府门虚掩,显然早有吩咐。他闪身而入,值夜的门房只觉一阵风过,人影已掠过前廊,直奔书房方向。

      “少爷!”

      书房内灯烛昏暗。靠墙的紫檀案几上,置着一个半米见方的桃木笼,笼身贴满黄底朱砂的符箓,笔走龙蛇,灵光隐隐流动。

      笼中,一团黑影正焦躁地左冲右突,撞得笼壁“哐哐”闷响,喉间发出“唧唧”的低鸣,短尾急促地拍打笼底。

      乔泗负手立于笼前,闻声霍然转身。

      “少爷,有动静了!”谢枞气息未匀,语速极快,“据暗哨线报,一个时辰前,泓王宁承昭亲率百余玄甲卫,直奔西郊皇陵。方才西面夜空,有三道赤焰响箭升空——观星台那边,应该是动手了。”

      “好!”乔泗眼神一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终于…好戏开场了。”

      “可要小的即刻去禀报睿王殿下,让他调兵……”

      “不必。”乔泗抬手打断,幽声道:“今夜这潭浑水,殿下沾染不得。我们只需隔岸观火,适时……添把柴便是。”

      “唧唧——!” 笼中晋泱闻言冲撞愈发猛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在昏黄光线下竟泛起泪光。

      乔泗回身,目光落在剧烈晃动的笼子上,嗤笑道:“小师公,我都未急,你着急什么?!把你关起来,可不是晚辈的主意,谁让你整日乱跑,惹师公动怒。”

      他屈指敲了敲符光流转的笼壁,声音压低,“今夜师公亲自设下的禁制,别说你,便是大罗真仙也闯不出这笼子!我劝你省些力气罢。”

      “至于陆景肃,”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他好歹是我的总角故交,还轮不到你来惦记。”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出门疾步走向后院。

      院中清寂,月色被高墙挡去大半。一方檀木香案早已设好,案上无寻常香烛,只摆着一尊造型古拙的青铜螭纹博山炉,炉内燃着三柱香,青烟细直,散出清苦的松柏气息。

      另有一叠裁剪整齐的符纸人、一碗殷红朱砂、一管狼毫笔搁在一旁。

      公孙无尘背对院门,素青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形凝定。他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乔泗静候。

      下一刻,他捻起那叠画好的符纸,信手抛向空中!

      纸片纷扬如霰,却在离地三尺处悬停,仿佛落在无形水面。

      公孙无尘并指结印,凌空虚划,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流光轨迹,口中低沉诵念:
      “天地为凭,阴阳作契。”
      “纸马素车,听吾敕令——”
      “魂幡所指,千军潜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悬空纸人骤然一颤!

      薄如蝉翼的平面仿佛被无形之气灌注,迅速膨胀隆起,生出肩甲、胸铠、战裙轮廓。朱砂勾画的五官浮凸而起,在纸面投下漠然阴影。它们齐齐“站”起,轻盈落地,如人一般高。

      三千符纸兵,悄无声息列满小院。
      符兵手中纸裁的兵刃,竟流转着实质般的寒芒。夜风拂过,纸甲“哗啦”轻响如灵幡微动。一股虚无阴冷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院中温度骤降,看得乔泗寒毛倒竖。

      公孙无尘袖袍一卷,戟指西面夜空,沉声一喝:“去!”

      三千纸兵闻令,身形倏然淡去,化作三千道苍白流光,穿檐透壁,无声无息掠向观星台方向。

      院中重归寂静,唯余一缕青烟笔直。

      乔泗看着这诡异一幕,低声问:“师公,它们……真能剿杀活人?”

      公孙无尘凝视着天际那团缓缓旋转扩大的漆黑涡眼,缓声道:“局中有局。今夜除我之外,另有高人借势强开了玄介门…此门本不应现世人间。此番变数,已非三千纸兵所能定夺。”

      “尽人事,听天命罢。”他收回目光,“你那位陆姓朋友的劫火,此刻,才刚烧起来。”

      “师公,”乔泗上前一步,躬身长揖,“旁人皆可杀,唯陆景肃……无论伤残,请留他性命。孙儿……自有计较。”

      …
      观星台。
      “你怎会来这里?”当陆青枫发现来人竟是宁承昭,既惊诧又意外。

      宁承昭并未回头,只低声道:“快走!”说着他一剑击退赤鸠尊者,冲不远处那瘦高黑甲人沉声吩咐,“快毁掉祭坛!”

      “不行!先救人!”陆青枫急道,话音未落,他已将手中的飞虎爪奋力掷向祭坛边缘——精铁爪头带着刺耳破空声,牢牢扣住槽边缘池。他刚欲借力一荡。

      宁承昭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腰间束带,硬生生将人拽回身边,“你看清楚!那九个孩子早已没了心跳呼吸,不过是借玉髓和地火吊着一口气的‘活尸’!真正的生机早已被抽去填补阵眼了!”

      陆青枫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祭坛。

      此时,那瘦高黑甲人竟挣脱了银线束缚,浑身是血地扑到坛边。他不管不顾,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陶罐,狠狠砸向祭坛正中央——

      “轰!”

      这次不是黄烟,是真正的爆炸。

      火光吞没了小半个祭坛,碎石飞溅。素袍主祭的诵咒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三幅人皮地脉图有两幅被炸得支离破碎,只剩《栖霞山云海图》还勉强挂着,但已焦黑大半。

      爆炸的余波中,陆青枫看见那瘦高黑衣人被数根长矛捅穿身体,钉在地上。但他临死前,那蒙面黑巾落下。

      月光与火光交织,照出一张年轻苍白、却莫名眼熟的脸。

      陆青枫脑中“嗡”的一声。
      ——竟是那个在江宁府衙档案阁行刺、被他擒住的赤羽教少年刺客!
      可他当时不是被关在江宁大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泓王的人?又怎么会反过来袭击赤羽教?

      来不及细想,贺千山暴怒的声音已如雷霆炸响:
      “一个不留,全杀了!”

      更多的赤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蒙面黑甲人虽个个悍勇,以命相搏,但赤衣信徒人多势众,双方兵刃相交,血肉横飞,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胡成和裴十三的人被隔在外围,一时冲不进来。

      而祭坛中央,异变已臻极致。

      槽池下的地脉阴火被阵法彻底引动,赤红的光芒如熔岩喷薄,将半空中那缓缓旋转、通往未知之境的玄介门,映照得越发诡谲狰狞。

      整座观星台在狂暴能量的冲击下剧烈震动、倾斜,地基开始崩塌!

      “陆兄!”覃晏与那素袍主祭缠斗在一处,已是险象环生,仍奋力将阿湛向他抛来,“没时间了,快带阿湛走!”

      陆青枫挥刀格开一名赤衣人劈来的长剑,顺势旋身,堪堪接住飞来的孩子。

      “阿爹!”阿湛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住陆青枫,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祭坛那片吞噬一切的血红。

      陆青枫刚将孩子护在怀中,宁承昭的催促已再次在耳边炸响:“快走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陡然划过无数苍白流光,如逆行之雪,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观星台上空。

      战场上所有人,无论敌我,动作皆是一滞。

      下一瞬,流光坠地!

      符纸兵甫一现身,煞气暴涨。它们没有意识,不分敌我,只依循最初的敕令,对台上一切生灵展开无差别屠杀。

      首先遭殃的是外围赤衣信徒。一人正举刀前冲,后背已被纸刃无声洞穿。他愕然低头,看见胸前透出一截流淌寒芒的纸尖,没有血,只有刺骨阴冷瞬间冻结五脏,哼都未哼便扑倒在地。纸兵抽刃,转向下一个目标。

      “什么东西?!”

      “是纸人!纸人在杀人!!”

      惊恐的尖叫压过了喊杀。赤衣信徒阵型彻底崩溃。

      宁承昭在符纸兵出现的刹那,瞳孔骤缩。他一把将陆青枫拽到身后,长剑弧光荡开,将两个扑近的纸兵斩断。断纸纷飞未落,竟在阴风中再度凝聚成形!

      “走!”宁承昭心底寒气直冒,目光疾扫,瞬间明了这第三方势力只为埋葬所有人,“这东西斩之复生,不能缠斗!”

      贺千山的暴怒也变成了惊骇。他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信徒如同麦秆般倒下,而素袍主祭方才被爆炸所伤,此刻也正被覃晏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

      “冯公公!快助我……”贺千山回头急喝,原本躲在一旁的冯起,不知何时已退至更远的角落里,此时那赤鸠尊者已护在他身前,那张老脸上毫无表情,眯着眼睛似在衡量要不要撤退。

      贺千山心中一寒,但坛心槽池的异变已到了临界点!

      那九名原本随九宫位缓缓下沉的童男女,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覆盖他们眼部的布带被无形的力量撕裂,露出的并非眼眸,而是赤红的眼白。

      他们齐齐仰头,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尖啸!

      紧接着,他们瘦小的身体像吹气般膨胀、扭曲,皮肤下鼓起游动的肿块,麻布白袍被撑裂,裸露出的肢体呈现出一种玉石与血肉交融的诡异质感,关节反转,指尖伸长如钩,散发出浓郁的、与槽池地火同源的血腥暴戾之气。

      ——他们不再是祭品,而是被地脉能量彻底污染、异化的怪物!

      “吼——!”

      离贺千山最近的一个童女,以诡异的姿势猛地扑向他,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贺千山终究是沙场宿将,虽惊不乱,玄色祭袍鼓荡,一拳轰出,带着刚猛气劲。拳风与童女异变的利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的爆响!贺千山只觉一股蛮力涌来,被震得踉跄一步,拳骨刺痛,而那异变体只是晃了晃,再次扑上,另外几个也嘶吼着围拢过来。

      “侯爷!”陈望惊呼,想冲去救援,却被两个纸兵和一名黑甲死士缠住,自身难保。

      陆青枫被宁承昭死死护在身后,余光却将祭坛上的惨烈景象尽收眼底。

      贺千山在变异怪物的围攻中左支右绌,仍嘶声向冯起求援,后者却向阴影中急退。
      然而就在冯起退却的刹那,地面裂开的暗红缝隙中猛地蹿出数条黏腻的、仿佛熔岩与污血拧成的触手,瞬间缠住他的腰腿!

      冯起老脸惊骇,袖中短刃疾斩,却只砍得污黑粘液四溅,触手纹丝未断,反将他猛地拽向裂缝深处!

      冯公公——!” 贺千山惊吼方起,便是这一瞬分神,那异变童女已如鬼魅般扑至,利爪捅穿了他胸膛!
      更多的怪物随即扑上,将他彻底淹没。

      陆青枫看得头皮发麻,宁承昭却已抓住这混乱刹那,扯着他疾喝:“走!”

      他不再犹豫,抱紧怀中阿湛,跟着宁承昭往战圈外冲去。猛然想起覃晏还在祭坛,霍然回头!

      只见素袍主祭被覃晏一剑逼退至坛心边缘,半空中那玄介门的漆黑涡流骤然急转,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而生!

      覃晏本欲借势后撤,身形却陡然一僵,竟被那无形之力攫住,倒飞着卷向风眼裂隙!

      “覃先生!”陆青枫心胆俱裂,嘶声喊道。

      他只看见覃晏最后投来凝重而决然一瞥,嘴唇微动,说的却是:
      “靖渊,保重。”

      下一瞬,覃晏的身影便彻底没入虚空,连那翻滚的漆黑涡流,也一并消失无踪。

      几乎同时,整座祭坛应声向内猛坍!砖石粉碎,烟尘轰然腾起,将坛心一切——素袍主祭、异变童男女连同所有厮杀——瞬间吞没。

      “跟紧我!”宁承昭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抓住陆青枫的手腕,将他半护在身后,此时已经冲出西侧回廊!

      剑光如龙,所过之处,无论是符纸兵还是赤羽教徒,皆被凌厉的剑气撕碎。数十个黑甲死士护卫两侧,以血肉之躯开路。

      陆青枫咬紧牙关,将昏沉的阿湛牢牢护在怀中,另一手持刀,与宁承昭背脊相靠,抵挡前后的攻击。

      身后,是烈焰、崩塌、嘶吼与绝望的深渊。

      身前,是血色弥漫、却隐约可见生机的突围之路。

      而在已然崩塌的祭坛中央,废墟深处,一个巨卵般的诡异光团,正伴随着微弱如心跳的搏动,一闪,一灭……

      光团之中,似有某物,挣扎欲出。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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