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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诡静   陆青枫 ...

  •   陆青枫觉得这事儿着实荒唐。

      昨日公孙无尘好话歹话说尽,哄了足有个把时辰,才把那晋泱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带出了泓王府。

      谁知今早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那团黑物正蹲坐榻边,眼神忧郁,两爪捧着一只雪梨,竟似老僧抱钵般端凝,又以侠客持杯般的姿态望着他。

      “唧唧!”见他醒了,立刻将雪梨奉上。

      晨光映着它黑黢黢、油光水滑的脸,陆青枫额角突突直跳。

      “这位黑……”陆青枫扶额,“这位晋泱兄,你自己吃吧。”

      “唧唧!”晋泱高兴地点点头,当即开吃。但见它腮帮鼓如藏栗,眉头微蹙似参玄机。每咬一口,那黢黑短尾来回晃荡;似是吃得十分惬意。

      不过半盏茶功夫,梨已下肚。它双爪抹脸,又将榻上残渣舔食得干干净净。

      吃完,它便心满意足地一窜,熟门熟路地扒住陆青枫的前襟,任凭后者如何撕扯也不松爪。

      于是上午,宁承昭从宫里回府,便看到这番诡异景象,他的府君胸前竟又挂着昨天那团黑物。

      但那公孙无尘今天却未再来寻这位师弟。

      …
      四日后,胡成抵京。消息是泓王告知陆青枫的——刑部已收到江宁知府刘敬暴毙的勘验文书与案卷。案情迅即上达天听,皇帝下旨严查。

      巧的是,睿王宁承晔当日也递了道奏本。本中说,江宁府这几个月不太平,奇诡命案出了好几桩,刘敬却压着未报;临死前还派心腹进京,明面上是为忠勇侯贺寿,实则携重礼行贿,将内阁、吏部好些人都打点得妥妥帖帖——而这些人大半出自贺千山门下。

      奏本末尾笔锋一转,称刘敬所派四名衙役中,三人已被贺千山以“行刺侯爷”之罪投入刑部大牢。
      至于剩下那个……睿王写得含蓄,只说“据人举告,另一衙役形貌,与泓王府陆府君颇为相似。”

      这奏本一上,朝堂一片哗然。矛头直指贺千山结党营私、擅权压案,而泓王府亦被拖入泥潭,难以脱身。

      与此同时,内阁亦有人反击,上奏称通政司近日接连收到数省指挥使参劾睿王“揽权躁进,僭越兵务”的奏本,言辞峻切,所列甚详。
      并指这些奏本递入内阁后,皆被太傅苏钧陶以“事体未明”为由扣留,实乃把持言路、阻塞圣听,居心叵测。
      ——言下之意,直指太傅与睿王内外勾连,有架空皇权之嫌。

      一时间,朝堂上吵得沸反盈天。

      起初还争着“结党”“擅权”,渐渐便揭起私底下的短来:户部尚书刚斥责吏部周侍郎在京郊偷养外室,周侍郎便冷笑着反讥,说论起强占民女,下官怎比得上您那位座师梅尚书——听闻年前在扬州,硬纳了盐商家刚及笄的幼女做如夫人。

      接着又有人抖出,都察院某副都御史府里悄悄修了违制的五进院子,礼部一位老学士续弦,娶的竟是常年在京中唱堂会的戏班台柱……

      金殿之上,陈年旧账翻得满天飞,从官声到私德,彼此撕掳,将那官袍下的体面剥得干干净净,终是斯文扫地,体统全无。

      贺党、睿王党,连带被卷进来的泓王一派,三方撕咬作一团。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砰”一声响——有位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竟一头撞向殿柱,嘶声道:“老臣没养过相公!也没贪过修河银!今日便以死明志!”额上顿时鲜血直流。

      朝堂霎时大乱,拉的拉,劝的劝,喊的喊。皇帝坐在上头,听得额角青筋直跳,眼前一阵发黑,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手边镇纸往下一掷:“罢朝!都给朕滚出去!”

      宁承昭把这些当乐子说给陆青枫听。陆青枫静静听着,没接话。

      见他沉默,宁承昭又缓声道:“明日刑部会来人问话,走个过场罢了。问你什么,照实说便是。”说着顺手剥了颗桂圆,递到他唇边,“如今婚事已定,他们不敢为难你。”

      陆青枫侧脸想避,那手指却稳稳停着。正僵持间,胸前黑影忽地一探——晋泱爪子极快,倏地将那颗桂圆捞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嚼起来,还不忘抬头冲宁承昭“唧”了一声,理直气壮。

      宁承昭眸子一沉,却未跟它计较,又剥了颗桂圆自己吃了。如此闹了一场,午后时光便显得有些冗长。

      陆青枫看着胸前那只死乞白赖的黑物——它此刻已换了目标,正抱着个苹果咔哧咔哧啃得起劲。阿湛乖巧地坐在身边,也小口吃着苹果。

      好在晋泱并非整日粘着他。天一擦黑,它便悄然溜走;次日清晨,只要陆青枫一睁眼,它必定准时抱着一只雪梨出现在榻边。

      每次都是把梨先奉给陆青枫,陆青枫说“你自己吃吧”它才开始享用。

      即便宁承昭有时宿在房中未起,它也能悄无声息地蹲于卧榻里侧。这黑物似有古怪法力,除陆青枫外,旁人莫说驱赶,连碰都碰它不得,刀剑加身亦如清风拂过。

      覃先生这两日有时不在王府,行踪与所忙之事,陆青枫一概不知。但覃先生送了他一盒药丸,足足有十颗,每颗樱桃大小,让他每日服下一丸,切莫间断。

      覃晏告诉他,这些天勿要轻举妄动,眼下先养伤要紧。

      陆青枫深以为然,他让覃晏转告胡成几人,十四夜里在西城外十里坡破庙碰头的事。

      至于救出那九个孩子之后该如何安置,陆青枫反复权衡,却想不出好办法。

      其一,是让胡成等人直接将孩子送到五城兵马司,借朝廷之力寻其家人。此法最正,但动静也大,孩子一旦露面,就等于跟贺千山直接翻脸,自己到时已远走高飞,胡成几个如何指控赤羽教为贺千山党羽?到时皇帝又是否会信他们?

      其二,便是先寻一处隐秘所在安置,再通过覃先生或江湖路子,暗中查访。此法稳妥,却耗时日久,九个孩童不是小数,极易走漏风声。

      陆青枫甚至动过念头:将他们带回泓王府,交给宁承昭。以此人前番一日寻回阿湛的手段,应对朝廷与贺千山皆是最佳。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时辰来不及。他若十五这日带着孩子回府,便再无脱身可能。十六大婚在即,届时众目睽睽,他如何能带着阿湛走?

      更让陆青枫隐隐不安的,是另一桩事——

      贺千山,太安静了。

      自那夜他潜入侯府地牢,贺千山将计就计诈伤之后,这位权势煊赫的忠勇侯,便仿佛真的重伤静养,再无异动。
      ——这不合常理。

      赤羽教观星台献祭在即,十童之数独缺阿湛,贺千山手中已握有九个,按说该如饿狼扑食般不择手段,拼死也要将阿湛夺到手中。
      可为何……至今毫无动静?贺千山究竟在等什么?

      近几日,泓王府里到处在张灯结彩,准备大婚事宜,陆青枫发现,府里守卫似乎松懈了许多,宁承昭似乎并不担心他会逃跑。

      如此又过四五日。

      十一月初九,宫里来了人。是送大婚礼制与仪程单子的。几位内侍捧着洒金红笺并云纹礼册,恭恭敬敬呈上,细细说了流程规制。随后两位尚服局的女官上前,为他们量身记寸——肩宽袖长、腰围摆幅,乃至冠冕尺寸,皆用红绳细量,记在锦帛之上。

      待人散去,陆青枫独自坐着,抬手按了按眉心。

      肋骨的伤好了很多,追魂针的余毒也已祛除,坐卧行走都无碍,內力也恢复了不少,可身子总莫名乏困,精神总短着一截。

      偶有一瞬,眼前事物会无端模糊起来,像蒙了层极薄的纱,眨眨眼便又清了些。

      陆青枫只当是重伤初愈后的寻常倦怠,并未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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