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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红痕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京城早已入冬,枯枝空垂,满目萧瑟。唯有几只麻雀在院中跳跃,偶见寒鸦掠空,此外再难见到其他鸟雀的形迹。

      但陆青枫发现,这两日,窗檐下有只翎羽艳丽的花雀儿探头探脑,似是毫不惧人。

      上午见宁承昭不在,陆青枫服下药丸后,便到院中试了试拳脚。虽仍有些体虚,但拳风已能大开大合,一套打完,倒也酣畅淋漓——只是胸前始终坠着晋泱那团黑物,动作间不免碍事。

      阿湛在旁看得眼热,拍手笑道:“阿爹好厉害!何时也教我打拳?”

      “你想学,阿爹自然会教。”陆青枫摸摸他的头,“等伤好了,有的是工夫。”心下想的是:待离开这里,寻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安顿下来,便可好好教他些拳脚功夫。

      至于本月十四,如何正大光明地带阿湛出去,他心里已有了主意。

      天将黑时,晋泱终于肯从他身上下来,溜出了王府。宁承昭目送那团黑影遁远,简直像送走瘟神。

      陆青枫这才得以沐浴。热水氤氲,他刚解下衣袍,目光忽地一凝——只见自己胸口处,竟有一枚月牙形的淡淡红痕。此前伤重未觉,今日打拳出汗,水汽一蒸,那痕迹便格外清晰起来。

      他心下一惊,以为是未愈的伤疤或污迹,忙凑近灯烛仔细察看。那红痕宛若天生胎记,边缘自然,绝非新伤。可他分明记得,自己身上从未有过此物。

      一个模糊的印象蓦然闪过——前几日昏厥初醒时,恍惚间,似乎在宁承昭胸前,也见过类似的一抹红……

      他下意识望向镜中。烛光映照下,身躯修长笔直,腰身劲瘦而紧实,肌理分明,唯独那点陌生的红痕,宛如一个无声的谜题,印在胸口。

      沐浴更衣后,他去了趟客房。阿湛已独自睡下,小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静。覃先生已数日未归,不知在忙些什么。陆青枫悄声进屋,为孩子掖好被角,凝视片刻,方吹熄灯烛,退了出去。

      自找回阿湛那日,孩子便想与他同睡,却被宁承昭拦下。此外,他还察觉阿湛归来后,对覃先生总存着一份莫名的疏离与畏惧。私下问起,孩子只嗫嚅着说“怕覃先生”,再问缘由,便摇头不语。
      …
      回到房中,宁承昭只着中衣斜倚在榻上,显然在等他同寝。

      陆青枫脚步顿了顿,走到榻边脱下外袍:“殿下日日宿在此处,你府上那几位小友,难道竟无半句怨言?”

      “陆郎这是醋了?”宁承昭低笑,语调慵懒,“早打发出府了。”

      静了片刻,陆青枫转而道:“阿湛近来心神不宁,夜里总是梦魇。过两日我带他去长云观进炷香,顺便请个平安卦,好让他安神。”

      “进香?”宁承昭眉梢微挑,眸光却沉了沉,“好端端的进什么香?陆郎该不是……想着逃吧?”

      陆青枫面色一冷:“宁承昭,你若这般猜忌,请自便。陛下只封了我做府君,可没让我当囚徒。”说罢翻身上榻。

      “也是。”宁承昭往里让了让,顺手将他揽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你我夫妻名分——与事实。”

      “什么事实?”陆青枫听出话中异样,察觉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猛地将他推开,脸色骤变,“你这厮…难不成趁我上次昏迷……”

      宁承昭本可解释,但见他这般反应,反倒生出逗弄之心,索性将错就错。

      “不错。”他点头,语气低缓暧昧,“那夜你吐血昏迷,我替你渡药续命,一时情难自禁……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从此碧落黄泉,你我便是夫妻一体——”

      话音未落,陆青枫已攥住他衣领!
      “混账!”怒极之下,他左拳挥起,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拳头似被无形之力箍住,心口更是莫名一抽,仿佛这一拳砸下,先疼的会是自己。
      ……为何?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胸腔起伏。明明恨此人入骨,此刻竟伤他不得。

      可一想到自己当时昏迷濒危,这人竟能做出那般龌龊之事,陆青枫只觉得血气翻涌,齿间发冷。

      宁承昭将他挣扎情态尽收眼底,心底愈发舒坦——那“同心契”,果然灵验。
      他忽然抬手,扯开中衣。

      “做什么?!”陆青枫怒斥。

      宁承昭袒露胸膛,指尖一点心口处淡红痕印,语气轻描淡写:“瞧,这是那夜,你在我身上留下的。”

      陆青枫凝目看去,那痕印竟与自己沐浴时所见——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宁承昭在他昏迷时,定是动了什么手脚。见对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笑,他默然背过身去,面向里侧。

      宁承昭吹了灯,在黑暗中问道:“何时去进香?要我陪么?”

      “不用,十四去,十五回。”

      “还要住?”见陆青枫沉默,宁承昭笑了笑,妥协道:“罢了,你要住便住,只别误了婚期。”
      …
      十一月十四,入夜。一轮圆月泛着毛边,光晕昏黄不清,寒晖黯淡地铺在荒野枯霜之上。

      皇陵禁区外的山道上,十七道人影如鬼魅般掠过枯草残霜。戌时初刻,众人按约定在十里坡破庙汇合,无人迟到。

      彼此无声颔首,随即按事先分工,分三路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陆青枫、覃先生带着阿湛走北坡猎道。

      这条路比预想中更险。所谓“猎道”,不过是山崖间一道天然裂缝,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是经年堆积的腐叶,湿滑如油,岩壁上凝结着冰凌,寒气刺骨。

      阿湛被覃先生用布带缚在背上,小脸紧贴着那道清瘦的脊梁。孩子异常安静,只偶尔发出极轻的抽气声——不是害怕,是疼。

      “越靠近,他反应越大。”覃先生低声说,脚步不停,“地脉被强行扰动,与他体内的灵觉产生共鸣,就像有人用铁钩在扯他的骨头。”

      陆青枫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昏蒙,只能看见阿湛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小手甚是不愿的紧攥着覃先生脖颈。

      “撑得住吗?”陆青枫问,若不是他伤势才愈,定会依着阿湛,自己背着他。

      “撑不住也得撑。”覃晏道,“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债。”

      债?

      陆青枫想起阿湛的身世。萧家遗孤,定远侯血脉,与前朝秘辛、地脉盟契纠缠不清。这孩子体质特殊,从出生起,肩上就压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重担。

      可他现在才八岁。

      岩缝渐宽,前方隐约传来水声。是一条地下河露头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掺了血。
      河畔散落着些白色碎片,陆青枫拾起一片,触手冰凉——是碎骨片,边缘有啃噬痕迹。

      “祭品不止是孩童。”覃晏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河畔湿土,凑到鼻尖轻嗅,“还有兽。而且是……活祭。”

      活祭。

      陆青枫想起在听雪园那些被菌丝控制的癫狂野狼。贺千山显然把那一套又搬到了这里,且更变本加厉。

      旧观星台在京郊西面。
      绕过河湾,地势陡然陡峭。一道近乎垂直的崖壁挡住去路,崖顶就是观星台的后崖。裴十三说过,这里有道天然裂缝能直通祭坛背面。

      “我先上。”陆青枫将佩刀咬在口中,从背囊取出飞虎爪。精铁打造的爪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甩动锁链,三次尝试后,爪头牢牢扣住了崖顶一块凸石。

      试了试承重,他攀绳而上。岩壁湿滑,冰碴割破手掌,血珠顺着绳索滴落。爬到一半时,崖顶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青枫屏息,紧贴岩壁。

      脚步声在崖边停住。接着,一泡温热的液体浇了下来——是人在小解。腥臊的液体几乎淋到他头上,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那人哼着小调,抖了抖,脚步声渐远。

      陆青枫这才继续上攀,伤势虽然恢复了大半,但体力还是有些不支。到崖顶时,他伏在荒草中稍稍喘息才开始观察。

      这里是观星台建筑群的最后方,一片废弃的夯土台基,枯草被寒霜冻住。前方三十丈外,有一座巍峨的圆坛式建筑,通体以黑色玄武岩砌成,在夜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观星台上火把林立,周围果然守卫森严。

      明哨八处,每处四人,持长矛立于石灯下。暗哨的位置与裴十三标注的略有出入,但大致不差。更麻烦的是,台基周围每隔十步就插着一面黑色幡旗,旗上绣着无眼鹤纹,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覃晏带着阿湛也攀了上来,三人伏在草丛里。

      “那些幡旗不对劲。”覃晏眯起眼道,“旗杆埋入地下的部分,有极淡的菌息。是某种……警戒阵法。”

      “能破吗?”

      “需要时间。”覃晏从怀中取出一包淡黄色粉末,“这是枯骨菌的孢子粉,能暂时抑制活菌感应。但撒出去的范围有限,我们得选一条最窄的路。”

      他借着微光,在地上快速勾画:“从这里,经那处残碑,绕到西侧回廊底下。那里幡旗间距最大,守卫的视线也被廊柱遮挡。”

      “阿湛呢?”陆青枫其实不想把阿湛带到观星台来,感觉太冒险,但覃先生执意要带,说阿湛只身一人呆着更危险,更何况阿湛体质特殊可以帮他们感应地脉节点。

      覃先生解下背带,将孩子抱到身前。阿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眼睛却死死盯着观星台中央。

      “那里……”他嘴唇翕动,“有东西要醒了。”

      “是什么?”

      “红的……热的……像大火……”阿湛蜷缩起来,“它在叫我……它说很饿……”

      陆青枫与覃先生对视一眼。

      “走。”

      两道阴影,贴着地面疾掠。覃晏携着阿湛在前,每经过一面幡旗,便弹指洒出些许孢子粉。粉末沾上旗杆的瞬间,旗面无风自动的幅度明显减弱。

      残碑处是个死角,三人刚躲进去,一队巡守便从前方走过。四人一组,步伐整齐,手中提的不是寻常灯笼,而是一种蒙着红纱的怪灯,灯光透过纱罩在地上投出扭曲跳动的影子,像有活物在爬。

      等巡守走远,覃晏忽然按住陆青枫肩膀。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那些灯笼……光里有东西。”

      陆青枫凝目细看。红光映照的地面上,隐约有极淡的雾气升腾,雾气中似有无数细如发丝的影子在游走。

      “是‘影蛊’。”覃晏声音发紧,“以人血喂养的蛊虫,畏光,故用红纱罩灯。活人经过,体温会惊动它们,一旦被缠上,顷刻间钻入七窍,噬脑而亡。”

      “贺千山从哪弄来这些邪物?”

      “赤羽教百年积累,这些阴私诡术,怕不是贺千山一人之力所能及。”覃晏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含在舌下,可降体温、敛气息。但只有半个时辰效用。”
      三人服下药丸,继续潜行。

      西侧回廊年久失修,柱础歪斜,顶棚塌了半边。但从这里能清楚看见观星台中央的祭坛——那是一个三层圆台,以黑石砌成,此刻坛周已点燃九盏青铜人鱼灯,灯油燃烧散发异香,连风都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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