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57、第五十七章 石缘 宁承昭

　　宁承昭一声令下，兵丁们虽应声拔刀，却个个神色惊疑，脚步踌躇，无人敢率先上前。

　　“为何不动手？”宁承昭眸色一寒。

　　程玄脸颊肌肉一抽，硬着头皮凑近低声禀道：“回王爷，此人……很邪门。”随即速将京郊树林那诡异一幕禀明。

　　原来，三千营官兵在破庙中发现此人带着阿湛时，欲上前锁拿。当时分明见其身形未动，众官兵却如遭无形棍棒迎头痛击，上百人兵刃脱手，人仰马翻……若非此人后来自愿随行，根本不可能将其带回。

　　“那情形…像是……”他难以启齿地瞥了一眼仍扒在陆青枫胸前的那团黑物，“总之……不似人力，倒像撞了邪祟。”

　　“哦？”宁承昭闻言，非但无惧，眼底反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到了本王府中，任它是山精鬼魅，也休想放肆。来人，列阵，拿下！”

　　话音未落，更多府兵涌至。突然——
　　廊角、屋梁黑影如瀑泻下，几十名玄甲铁卫无声跃出。他们并未直扑青衫男子，而是迅即占据庭院八方高位，手臂齐齐一振。

　　霎时间，数百道黯淡乌光自他们袖间掌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唰’地绽开，结成一张张缀满倒钩、幽光森然的玄丝网！瞬息交织层叠，竟将整个前院上空罩得密不透风。

　　陆青枫见此阵仗，心头亦是一凛。这泓王府的防卫竟是铁桶一般，莫说人，怕是连只飞虫也难遁形。与此同时，地上那些府兵刀剑出鞘，已将青衫男子重重围在中间。

　　而青衫男子却神色如常，他朝宁承昭单手一揖，气度超然：“您便是泓王殿下罢。在下公孙无尘，蓟州渔阳人氏，于叩星崖清修。此番入京，是应师门晚辈之请，为其先祖主持三十年周祭。”

　　他目光扫过阿湛，续道：“昨夜途经东郊树林，偶遇这孩童孤身流落。见其伶仃，城门也已关闭，便带他在破庙栖身，以待天明。不想夜半有官兵在左近搜山，方生此误会。殿下若存疑，一问这孩子便知。”
　　一番话说得磊落从容。

　　宁承昭与陆青枫对视一眼，看向阿湛。阿湛紧紧拽住陆青枫衣襟，轻轻点头小声道：“阿爹，他没有撒谎。”

　　“既如此，阁下算是救了本王的……家人。”宁承昭语气稍缓，但目光如刀，钉在陆青枫胸前，“那这紧扒不舍的黑妖物，又作何解释？莫非也是阁下昨晚在东郊，顺手‘搭救’的？”

　　公孙无尘闻言，竟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误会了。此非妖物，乃是在下的师弟，道号晋泱。”

　　“师弟？”宁承昭眉峰一挑，讥诮之意毫不掩饰，“本王眼拙，倒看不出这‘肉球’竟有仙根道骨。”

　　“正是。”公孙无尘不以为忤，娓娓道来，“它原是叩星崖上的一颗石卵，贫道素来用它压着腌菜缸子。数十年前一道天雷劈下，震碎了瓦缸，它便自行滚到了我门前。当夜先师托梦，说此乃我师弟，名唤晋泱，令我好生照料。我便将它洗净供于榻畔，朝夕相对。直至五年前，它忽然化形，便是如今模样。”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众人脸上写满“荒诞”二字。石头化形？还成了师弟？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陆青枫亦是难以尽信。
　　再看胸前这团名为“晋泱”的怪物，任凭怎么拨弄，那四只小爪子如同生根了一般，牢牢抓着他的衣襟，纹丝不动。

　　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却悄悄往上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咙里不时发出“唧唧”声，甚至用湿凉的圆鼻子蹭了蹭他下巴。

　　心头那点荒谬感里，莫名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宁承昭脸色一沉，冷笑道：“好一个‘仙缘’故事。阁下的口才，倒比市井说书的还要精彩三分。即便如此，它既是你师弟，理应与你亲厚。何以初见生人，便如胶似漆，对本王的府君纠缠不休？”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膘肥的肉墩子，“莫非……阁下这位‘石胎’师弟，竟天生认得本王未来王妃的气息不成？”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有目光，包括公孙无尘那始终平静的视线，都聚焦在陆青枫——以及他胸前那团沉默的黑影上。

　　唯有覃晏始终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神情莫测。

　　公孙无尘沉默了片刻，看向晋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无奈。他缓缓摇头：“此事……贫道亦百思不解。晋泱自化形以来，除我之外，对旁人皆是漠然，甚至略带抗拒。如此主动亲近他人，五年来……这是头一遭。”

　　他的目光在陆青枫脸上停留一瞬，“或许，是府君身上，有某种吸引它的特质罢。万物有灵，石灵尤甚，其感所知，非我等凡人所能尽解。”

　　这个解释，非但未能消弭疑虑，反而将氛围推向更诡异的凝滞。

　　双方正僵持不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喧哗。

　　一名门房匆匆奔入禀报：“王爷，睿王殿下……”

　　“求见”二字尚未出口，一道身着玄青绣金蟒袍的身影已疾步闯入廊下，身后紧跟着面色凝重的乔泗与一众侍卫。几名试图阻拦的门仆被来人随手拂开，踉跄倒地。

　　——来人正是睿王宁承晔。

　　他来得如此之急，缘由倒也简单：乔泗本欲独自来要人，其仆谢枞却多了个心眼，唯恐泓王府强势，自家主子吃亏，便快马直奔睿王府求援。宁承晔闻讯即至，恰见泓王府门人正刁难乔泗索要拜帖，当下心头火起，索性直接闯了进来。

　　一见院中这阵势，睿王冷声笑了笑，“二弟府里好生热闹，这天罗地网的，唱的是哪一出？”

　　宁承昭眼波未动，只淡淡道：“皇兄说笑了。不过是府中进了只不太安分的雀儿，怕它惊扰贵客，这才张网以待——倒是皇兄驾临，未曾远迎，是臣弟怠慢了。”

　　乔泗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青枫，两人目光一触，陆青枫便瞥开眸子。

　　待两位亲王言语稍顿，乔泗目光复杂地疾步上前，至公孙无尘面前深深一揖：“师公，是徒孙不孝，未曾亲自去迎您入京，让您老受惊了。”

　　“无妨。”公孙无尘一抬手，语气从容。

　　院中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公孙无尘看起来不过比乔泗年长少许，顶多三十出头。

　　陆青枫和宁承昭闻言皆是一惊，倏尔明了睿王为何来此。

　　这时，睿王目光倏然扫过院中密布的玄丝铁网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投向了陆青枫。

　　见他身旁挨着一孩子，胸前更突兀地挂着一团不明活物，嘴角一勾，“本王前几日便听说父皇为二弟择了位良人，册封为奉懿府君。这位便是泓王妃吧？果然绝色。”

　　此话一出，陆青枫眼底骤寒，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强自镇定，微一拱手：“在下陆青枫，见过睿王殿下。”

　　“唔…弟媳不必多礼。”睿王慢悠悠踱近，视线在阿湛与陆青枫之间来回逡巡，恍然般瞥了眼旁边的宁承昭。

　　“我没记错，二弟下月十六才是新婚罢。”睿王拖长了语调道：“不知弟媳几时有的身孕，连世子都有了——这般算来，倒是喜上加喜啊？”

　　宁承昭面色不变，只微微上前，将陆青枫和阿湛挡在身后，语气平淡慵懒：“皇兄慎言。阿湛乃青枫义子，亦是我宁承昭认定的孩儿。待大婚礼成，名分落定，自当即刻入宫向父皇请封世子。今日皇兄既问起，倒是提前道贺了。”

　　“原来如此。”睿王点头，又瞥向陆青枫胸前那团黑物上，故作恍然，抚掌轻笑：“瞧本王这眼力。这莫非是二弟与弟媳…还未成礼，便先得了天地精华，孕化出的祥瑞？果然非同凡响。”

　　宁承昭眸子一寒，嘴角微勾：“祥不祥瑞，愚弟不知。皇兄何不问问您府上的乔长史？毕竟——这‘祥瑞’可是他师门长辈。如此厚礼，臣弟……可不敢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