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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潜鳞 泓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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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王府。
见陆青枫一直凝视右掌,覃晏宽慰道:“你重伤未愈,沧海令还召不出来。”
陆青枫默然。
近日变故迭起,他处处受制,如同困兽,仿佛事事皆需倚仗覃先生方能成事。所幸裴十三那边并无音讯,意味着计划不变,下月十五仍可依计而行。
他忽想起一事:“先生下午去城南院子,那两匹马……”
“马已有人照料。”覃晏道,“我去时院门虚掩,马槽草料是新添的,两匹马精神得很。屋内你的包袱与陌刀也都在。”
包袱与陌刀?那夜被赤鸠尊者追杀,这两样分明都落在了客栈里。
“看来有人暗中打理。”陆青枫蹙眉,“莫非真是乔泗?”
暗忖若是乔泗或睿王手下所为,那处落脚点便已暴露。胡成过几日将抵京,看来需另觅安全之处。
覃晏看穿他的顾虑,缓声道:“胡成来京住哪儿都无妨。眼下,我们首要对付的,是赤羽教与贺千山,与乔泗及睿王府暂无冲突。”
说罢,微一沉吟,道:“至于阿湛的下落,且看这几日泓王的手段了。若连他的耳目都寻不到踪迹,那必是赤羽教掳去了。如此反倒简单——下月十五,他们在观星台献祭,届时我们便可伺机救人。”
“……也只能如此了。”陆青枫黯然点头。如今敌暗我明,步步杀机。他瞥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掌心隐隐一烫,却又似幻觉。
还有,他觉得覃先生似乎对沧海令知之甚多,却又语带隐晦,始终不曾深谈。
天色已向晚,远处暮鼓沉沉传来。
陆青枫听着外面寒风呼啸,眉头深锁。阿湛也不知在何处。一个孩子,流落京城又身无分文,要怎么熬过这两夜的严寒?
酉时初,泓王府书房。
程玄领着几人急匆匆入内。
“王爷,有消息了。”
“说。”
“兵马司报来,昨日上午在城南槐花巷,有几个泼皮追抢一个孩子。那孩子挣脱后,朝东外城方向逃去,似乎是往井家庄一带跑了。”
“小的方才审了那几个泼皮,这是他们从孩子身上抢来的。”程玄递上一枚白玉佩。
身后两名侍卫跟着趋步上前,一人手里拿着个旧布老虎,另一人捧着个小包袱。
宁承昭接过玉佩。那玉质地莹润,他一眼便看见上面刻着个‘川’字,眉头骤然拧紧。 “川?”他喃喃自语,倏尔想到什么。
“还不派人去找!持本王府令,挨家挨户地搜!东郊山林全部翻查一遍!”
“回王爷,三千营和神机营已赴东郊搜寻。”一个侍卫在旁拱手道。
“不止东郊,”宁承昭声音沉冷,“京畿三百里内,就算把地皮刮一遍,也得把孩子找出来。”命令既下,王府人马倾巢而出。
…
戌时,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冬夜的寒气凝在枯枝与冻土之上。
熙和宫的窗棂内却透出通明烛光,映得廊下石阶都浮着一层暖晕。
贺贵妃斜倚在锦榻上,虽已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的脸上犹存几分旧日绝色,只是眉眼间细纹难掩。
身后两名宫女正为她轻轻揉捏肩颈。她半阖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榻沿。
“皎儿近来都忙些什么?”贺贵妃淡淡开口,嗓音沉静微哑。
大太监冯起躬身在侧,声音恭谨清晰:“回娘娘,三殿下平日多在偏殿签押房和东莱阁行走,奉旨领修前朝史书,案牍劳形,很是勤勉。”
“勤勉?”贺贵妃掀了掀眼皮,一丝冷笑掠过唇角,“修书?陛下倒是会给睿王找‘好差事’——不是宣明殿议军机,就是南苑阅兵,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权柄?到了本宫的皎儿这儿,便只剩下这纸上的工夫了。”
冯起趋近半步,声音更低:“娘娘莫急。睿王殿下虽得圣心,可风头太盛,未必是福。奴婢听说,通政司那边已递进去好几道奏本,几省指挥使都参他‘揽权躁进,僭越兵务’……只是苏太傅素来偏爱睿王这个学生,大抵是留中不发了。”
“嗬!”贺贵妃冷笑一声,捻着锦帕的指尖收紧,凤眸里寒光微闪,“自前大学士知言告老,这老东西是愈发胆大了。他扣得住奏本,总堵不了悠悠众口罢。想个法子,让该听见的话,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去。”
“是。”
她微一凝眸,话锋忽转,语含轻蔑道:“对了,前头那位嫡出的二殿下,近来又有什么新鲜把戏?”
冯起会意,接口道:“娘娘圣明。二殿下这几日可‘忙’了——泓王府里养着的几位公子天天闹腾,听说已悄悄送走了好几位。连最得宠的顾青、顾鸾两位公子,前儿也被打发回原籍了……这回,怕是动了些真心。”
“还有一桩,”冯起声音更轻,细长眉眼漾出笑意,“奴婢那日去泓王府宣旨,那位陆府君竟气得当场吐血昏厥。这几日,听说泓王殿下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着疗伤呢。”
“当真?”
“奴婢岂敢妄言。”
“呵呵……哈哈哈哈……”贺贵妃掩着嘴,先是低笑,继而笑得肩头轻颤,连眼角细纹都笑出了泪花。
她用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拭去湿意。笑罢,鄙夷道:“到底是先皇后留下的根苗,荒唐透顶!他自己作践便罢,可别带坏了宫里的风气。”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冯起,“尤其是皎儿那边,给本宫看紧了,少让他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动。泓王的前车之鉴还不够瞧么?天家血脉,若染上那等见不得人的癖好,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顿了顿,勾起唇角,“更可笑的是,那荒唐东西这般作态,人家还未必领情呢。”
说罢,她又低笑了两声,方才缓下气息,指尖在榻沿上重重一点:“记住,本宫的儿子,圣眷之路必须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拿这些污糟事,来攀扯皎儿。”
冯起连声称是。
“明日,让我兄长进宫一趟。”
“回娘娘,”冯起小心翼翼道,“侯爷身上带伤,此刻进宫……恐怕不便。”
“当真伤着了?”
“千真万确。娘娘若不信,可宣太医署胡太医问话。”
贺贵妃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罢了。”她抬了抬手,语气恢复平淡,“我这个兄长,也算是殚精竭虑了。既如此,从本宫私库里,把那两株御赐的百年紫参,连同珀罗国进贡的冰片、东珠一并赐下去。告诉我兄长,好生将养,陛下与本宫,都记着他的忠心。”
“是。奴婢定将娘娘的体己和恩典,妥帖送到。”
“下去罢。”
“诺。”冯起深深一躬,倒退着行至殿门边,方才极其轻缓地转过身,将门无声合拢。
殿内只余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那些跳动的烛火,笼在一片氤氲朦胧之中。
出了熙和宫,冯起沿着宫廊默默走了一段。待那暖晕的烛光彻底被抛在身后,他才停下脚步。
一直在旁提着灯笼、躬身保持两步距离的贴身小太监忙凑上前。
“师父。”
“今儿晚上,”冯起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三殿下是在王府,还是在宫里?”
小太监垂着头,低声回禀:“回师父,三殿下酉时便从文和殿出来了。奴才只远远瞧见殿下往熹六堂那头去了……进了岁羽殿的院子,后头的事儿,奴才就不知了。”
冯起眼皮微动,不再多问。
岁羽殿——那是熹六堂最偏僻的一处废殿。外人只当是荒置,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知晓,那底下另藏乾坤。
他略一颔首,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朝长廊深处走去,小太监忙提灯跟上。
…
岁羽殿地下,别有洞天。
从废殿后花园荷池一道隐于假山的石门进入,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缓坡延伸十余丈,尽头连接着幽深的洞壁回廊。
回廊上每隔数百米点着长明灯。
此处原是前朝所建的温泉汤池,据先朝宫闱秘录所载,百年前因一场骇人宫变,此处被鲜血浸染,从此怪事频发,便被封禁废弃。
本朝定鼎后,此地渐渐被世人遗忘,上面宫殿只余断壁残垣,荷池也早就枯涸。直到三皇子宁承皎偶然从故纸堆中窥得线索,又遣心腹暗中探查修葺,才让这眼热泉重焕生机,成了一个绝密的所在。
汤池深处更有隐秘水道和洞壁长廊,据说可通往皇城之外。
此刻,密室中央,那口硕大的汤池蒸腾着白雾。池底铺着特殊的赤色矿石,经地热泉汤长久浸润,漾开一片暗沉的红光,映得满室氤氲如血。
池水微澜中,有两个身影。更奇的是,水波晃动间,似有无数细如发丝、肉眼难辨的活物,在那纠缠的周身旁缓缓游走、穿行。
一声带着谓叹的低语响起:“先生,你应了我的,到底何时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三殿下莫急……”另一道低沉嗓音贴近那耳畔,“眼下…还不到最佳时机。”
“那要到何时?”
“应该不会太久。”那低沉嗓音道:“沧海令虽已现世,却尚未能号令天下。那位陆府君如今重伤困于泓王府,自顾不暇。他若被逼至绝境,情急之下动用此令对抗朝廷……便是给了我们最正当的由头。”
“由头?”
“正是。届时,便可借此‘平乱’之名,调西北援军入京。”
“西北?那段溪亭怎会听我们号令。段溪亭虽自领一军,戍守西北侧翼,但按本朝军制,当北境有急,只有镇远将军上官诀可持节调动周边诸军协防。没有他的羽书或虎符,我如何能越级号令段将军入京?”
“这…你无需忧心,老夫自有安排。”伴随一阵水声波动,稍许,一道身影自池中缓缓站起。水珠从他如雪的长发上滚落,划过不见松弛的肩背线条。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中恍惚的宁承皎,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只要他敢启用沧海令,我就有办法让外防入京。如此,一则可顺势铲除泓王与其羽翼,二则也可压制睿王和兵部梅含章……”他略作停顿,气息已恢复平稳,仿佛刚才池中的旖旎从未发生,“京畿防务一旦更迭,皇宫内外,还有何阻隔?”
宁承皎也从水中站起,贴近,语气却有一丝不安:“先生如此笃定,那北境军……当真会为我所用么?我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殿下,你不是‘为’我所用,而是这一切,本就‘该’为您所用。”知言转过身,看着那眉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您身上流淌的,是北澜皇室的骨血。你祖父乌塍烈还是太子时,便与我有同袍之谊。当年贺家送你母亲入宫前,你母亲就已怀了你。这本就是我北澜暗度陈仓之计。老夫潜伏这几十载,等的,便是今日。”
他微微俯身,雪发垂落,阴影笼罩住宁承皎年轻的脸庞:“前路,老臣皆已铺设。北澜故国,只待他们的君王归来。而你,殿下,就是那位天命所归的天下之主。”
那沉缓的话语,巨大的冲击让宁承皎呼吸一滞,但一个更现实的顾虑旋即涌上心头:“可是我舅父他是大启臣子,贺千山…恐怕不会轻易……”
“贺千山?”知言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你就别指望他罢。他的野心比你还大。他以为赤羽教那些鬼把戏,我们浑不知晓。但殿下,一枚棋子若总想着跳出棋盘,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成为隐患之前,让他去最该去的地方。”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转身,赤足踏上池边石阶。氤氲雾气中,水珠沿着那健硕的躯体滑落。他信手取过石栏上搭着的灰布长袍,披在身上,系带动作从容不迫,方才的旖旎瞬间被一种凛冽的沉静气度所取代。
“殿下,欲成大事,当等待时机,当时机成熟,便时不我待。”
宁承皎目光灼灼地锁住他,忽然道:“先生,您何时教我真正的长生之术?”
知言系衣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骤然抬眼。
“自我三岁记事起,您便是这般模样。二十年过去了,岁月在您身上了无痕迹。”宁承皎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您……真的有七十岁么?”
知言悦然一笑,“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是真话!”
知言系好衣带,随手丢给他一条锦巾,淡淡道:“殿下若是问这副皮囊,刚好七十;若是问真我,便是三千四百七十三岁。”
宁承皎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