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53、第五十三章 访客 “回

　　“回王爷，”程玄在门外躬身道，“来人未通姓名，只称是陆府君的故交挚友。”

　　宁承昭眉梢一动，目光转向陆青枫，眼底泛起几分玩味：“既是陆郎故交，请进来罢。”

　　陆青枫与韩韬对视一眼，眼中俱是疑惑。他离京数十载，旧相识屈指可数。

　　待那人踏进门，陆青枫一怔——竟是覃先生。

　　覃晏随程玄而入，一袭青衫沾着露水风尘，面色凝重。他甚至顾不上向泓王行礼，目光扫过屋内那张锦被凌乱的紫檀木榻，便直直看向陆青枫，语速快而低：“陆兄，借一步说话。”

　　陆青枫心下一沉，转向宁承昭：“殿下……”

　　宁承昭目光在二人间打了个转，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随即起身向外走去。韩韬虽心中疑惑，亦随之退出。

　　房门掩上，脚步声渐远。
　　覃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沉：“阿湛不见了。”

　　陆青枫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骤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陆兄！”覃晏一把扶住他臂膀，触手却觉脉象虚浮紊乱，掌心不经意擦过他肋下，指尖传来绷带粗糙的触感和隐隐粘腻的湿润——是血。

　　“你受伤了？”

　　陆青枫反手攥住他手腕，指节发白：“先别说这个……阿湛不是在长云观由你照看？何时不见的？”

　　覃晏扶他坐下，面上愧色更深：“是我大意。前夜的事。”

　　“他近来总做噩梦，心神不宁。那夜……出了些异状，许是惊着他了。”覃晏语速虽快，目光却有一瞬游移，“后来因事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人已不在房里。”他没有提及孔璘潜伏在阿湛灵台之事，也未说自己当夜为何外出。

　　“伤得重么？谁下的手？”覃晏看向他伤口，又抬眼，欲言又止：“泓王对你，有没有……”

　　“赤鸠尊者所为，与泓王无关。”陆青枫打断他，呼吸有些急，“先生，阿湛会去哪儿？他胆子小，若非吓极了，绝不会自己乱跑。”

　　覃晏摇头：“我寻了一日一夜，毫无踪影。京城这么大，他一个孩子……”话未说完，已是满眼忧色。

　　“莫非被人掳了去？”陆青枫心下一凛，立刻想到了赤羽教。

　　“观中并无闯入痕迹，倒像是……自己走的。”覃晏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昨日一早我去看时，他常穿的衣裳和那只布老虎都不见了。”

　　原来那夜，覃晏察觉阿湛灵台有异，出手逼出了附体的东西。

　　那并非寻常邪物，而是中元界的一方妖主——尊号灵炤明王孔璘，居于南之极丹穴山。

　　覃晏对此人再熟悉不过。

　　只因他自己，也来自中元界。

　　世人皆知三界九重天，却不知九重天与人间并无干系。三界根本乃是：上元界，仙神所居之天庭；中元界，万类妖灵盘踞之地；下元界，方是这凡尘人间。

　　幽冥地府并非一界，而是勾连三界六道、执掌轮回的枢纽。众生亡故，魂魄离体即成“鬼”，大多受天地法则引入幽冥。故“鬼”本身并非祸患，不过是生死途中一遭过客。

　　真正凶险的，是中元界。

　　那里没有规矩，不讲道义，全然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妖灵精怪、魑魅魍魉彼此厮杀吞噬，败者魂飞魄散，胜者愈加猖狂。更有执念深重之魂滞留其中，化作厉鬼凶煞，或修那阴诡邪术。

　　有些在中元界混不下去的妖灵，或是本性嗜血暴虐的魔物，便会想方设法窜入下元界，在凡间兴风作浪。

　　但三界自有天道铁律。
　　下元界灵气稀薄，法则迥异，根本承载不住中、上两界存在的真身与全部法力。故而大能者若要降临凡间，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是“分身借窍”，分出一缕神识寄托于凡间躯壳，实力十不存一，且类似夺舍，有损阴德；二是“转世投胎”，彻底投身轮回，洗净前尘，重入凡胎，此法凶险万分，意味着前尘尽忘、法力尽封。

　　正因如此，那些能在凡间显圣的仙佛妖魔，所现形迹与威能，多半并非本尊亲临，不过是借物投影，或耗费大代价送来的一抹虚影罢了。

　　至于孔璘为何要蛰伏在阿湛灵台之内，又潜伏了多久——覃晏至今也想不明白。

　　他心念电转间，陆青枫已急声追问：“先生可有去广源客栈寻找？”

　　“昨天便去找过。”覃晏点头。
　　他告诉陆青枫，昨日一早发现阿湛失踪后，他便匆匆赶去广源客栈。掌柜的说，天刚亮时确有个八九岁的孩子来找人，自称寻阿爹陆青枫。掌柜告知那孩子，陆姓客人已数日未归，房钱被人结清，行李与陌刀也被那位结账的公子取走了。孩子听后垂头丧气地离开，往哪个方向走了却没留意。
　　此后，覃晏夜里甚至去探过忠勇侯府，仍是一无所获。

　　陆青枫默默听完，蹙眉道：“那日我并未退房，结清房钱的应该是乔四。”他稳住心神，将这几日的变故简略说了一遍：从乔四如何找去、他随后在城南租房、之后独自前往龙隐寺、回客栈遭赤鸠尊者追杀、误闯泓王府等情由合盘道出。

　　“你是说，沧海令已没入你掌中皮肉？”
　　“我不确定那是否是沧海令。”陆青枫伸出右掌，掌心一道淡痕犹在，“但那墨玉的确融了进去。”

　　“此事容后再论。”覃晏按住他手掌，眉头紧锁，欲查看他伤势：“你的伤……”

　　“别管我的伤了！”陆青枫猛地抽回手，强撑着站起，“现在得先去找阿湛！”可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晕眩与伤口撕裂的剧痛同时袭来，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栽去。

　　“陆兄！”覃晏猝不及防，下意识抢上一步，张开手臂牢牢接住他倾倒的身体。冲力让两人都晃了晃，覃晏稳住身形，只觉得怀中躯体虚弱不堪。他正欲开口，房门却在此刻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宁承昭去而复返，正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他目光如冰刀般剐过房内几乎相拥的两人，最终死死钉在覃晏紧揽于陆青枫腰间的那只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