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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双诘   陆青枫 ...

  •   陆青枫再次睁开眼时,意识尚在混沌中漂浮,而一股浓烈的药香已侵入鼻端。温热的苦涩液体被小心渡入口中,缓缓滑入喉咙。

      视线逐渐聚焦。

      他半倚在柔软的衾枕间,身上覆着云锦被。榻沿,宁承昭侧身坐着,一手端素白药盏,另一手执白瓷汤匙,正将又一匙汤药送到他唇边。

      宁承昭眼下泛着淡淡青黑,下颌冒出了胡茬,外袍随意披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上面隐隐有个半月痕印。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陆青枫的唇,待药汁喂入,才稍稍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宁承昭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一丝疲惫却真切的笑意在他眼底化开。

      “醒了?”他嗓音低哑,“感觉如何?心口还闷吗?”

      陆青枫垂下眼睫,没做声。
      他缓了缓神,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草草拼拢,沉甸甸的乏力感浸透四肢百骸。但比这更清晰的,是心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不疼,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拴住,另一端隐没在虚空。

      这感觉怪异,不同于重伤后的寻常虚弱。

      “陆郎昏迷的时日是越发长了,害本王好守了两夜。”宁承昭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溢出的药汁。

      陆青枫肩颈微绷,偏开了头。

      记忆的碎片猛然回涌:圣旨、呕血……他咽下喉间干涩,嘶哑开口:“今天……初几了?”

      “十月二十九。”

      还好。陆青枫沉默下来。离下月十五,还有半月。

      陆青枫此番急怒攻心,旧伤未愈,邪毒反冲,昏迷时又被取了心头血——几重损耗叠加,令他连呼吸都扯着胸腔发闷,人也清减了不少,脸色苍白如纸。

      宁承昭看在眼里,心疼道:“往后别轻易动气,伤的是你自己。”

      陆青枫没应声,只闭了闭眼。

      宁承昭朝门外唤人伺候洗漱。

      几名婢女端着热水巾帕进来。宁承昭自己拧了热巾擦脸后,又接过另一条,极自然地探手向陆青枫颊边拭去。

      “我自己来。”陆青枫偏头让开,咬牙撑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住呼吸,抓过热巾狠狠抹了把脸。热气蒸上来,僵冷的四肢才活泛些。三两下擦完,将帕子扔回盆里。
      宁承昭看着,没有说话。

      两人早膳在房中用的,清粥小菜摆了一桌。陆青枫勉强吃了半碗,便搁下筷子。

      宁承昭放下茶盏,忽然道:“父皇让礼部择了吉日。”

      陆青枫抬眼。

      “下月十六,是好日子。”宁承昭朝他微微一笑,语气很淡,“大婚之后,父皇给了我个差事——命我代天子巡边,去北境走走。”

      陆青枫心中一动,手指扣住榻沿,没接话,翻身躺了回去,背对着人。

      北境……那是个被战云笼罩的凶险之地。贺千山此次诈伤避嫌,其用意深不可测。贺家世代盘踞河朔,早年曾与北澜皇室联姻,借此崛起。
      径水崖一役前,贺家与北澜仍有往来。后北澜太子乌塍烈犯边,被陆青枫的祖父、彼时镇远大将军陆衡击溃,麾下左将军锦沅更射瞎乌塍烈一只眼,两国自此结下血仇。
      一年后乌塍烈登基,亲率大军复仇,径水崖一役双方死伤惨重,陆衡与锦沅双双战死殉国,乌塍烈亦殒命阵中。战后两国议和,却正是由贺家牵头缔结和约,边境维持了几十年大体平静。为示笼络,圣上于二十年前封贺千山为忠勇侯,立其妹贺敏为皇贵妃。
      如今北澜再度陈兵边境,蠢蠢欲动,此时让宁承昭去巡边……
      看来,这位泓王殿下,又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上午,房里再没动静。
      什么大婚,什么巡边,都与他无关。下月十五,救出观星台那九个孩子,他便带阿湛离开。

      管它什么赤羽教、江宁旧案,他再也不管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

      先是十一年前父亲陆尚莫名坠马身亡,接着是恩师李庆州,上月是糖婆婆,此番又误闯泓王府,身陷囹圄。
      几天前,他还是江宁捕快,奉命进京贺寿送礼。如今却困在此地,连起身都需咬牙。若非宁承昭就坐在眼前,他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重伤后的幻梦。

      想到先祖铁甲金戈,战死沙场,可谓死得其所;父亲陆尚虽无盖世功勋,亦一生正直,为同僚所称道。而自己……如今竟被皇帝封为“奉懿府君”,困在这牢笼般的王府里,一身抱负与尊严尽付流水。

      正自心绪翻腾,郁结难解之际——

      午时,程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韩大人求见。”

      宁承昭正在案前写着什么,笔没停。“让他去外书房候着。”他撂下话,笔一搁,起身扫了眼榻上的背影。
      “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慢着!”陆青枫转过身,看向门口,“是哪个韩大人?”

      “韩韬韩大人。”

      陆青枫心下一动,撑着要起身。宁承昭连忙过去抬手按住他,对门外吩咐:“请他进来罢。”

      程玄应声退下。不多时,领着韩韬走了进来。

      “韩叔,您怎么来了?”此时陆青枫已在婢女搀扶下于桌边坐定。

      韩韬目光复杂地瞥他一眼,垂眸拱手:“回陆府君,卑职此番冒昧前来,一为向泓王殿下与陆府君贺大婚之喜,二为道谢。”

      “道谢?”陆青枫一愣,不由看向身旁慵懒含笑的宁承昭。

      他只觉韩韬今日格外疏离——平日都以长辈口吻称他“青枫”,今日却左一个“陆府君”,右一口“卑职”,刺耳得很。

      韩韬声音平稳:“卑职在军械监任副使六载,素来职微言轻。前日泓王殿下巡阅武库,垂问火器革新,卑职斗胆进言,蒙殿下记下姓名。昨日接吏部文书,方知殿下于御前力荐,擢升卑职。”

      他略顿,清晰道:
      “陛下特旨,授卑职工部虞衡清吏司署理郎中事,赏正五品俸禄,专责督办边防火器革新与军械要务。”

      陆青枫心头一震。
      即便不谙官场,他也知军械监副使是从六品,这连跳三级直抵正五品的擢升,在本朝中官制中亦属罕见。以韩韬的耿直性子,最厌钻营攀附,怎会为此登门道谢?

      陆青枫惊疑不定,此事,他确实毫不知情。

      韩韬后退半步,朝宁承昭深深一揖:“泓王殿下知遇之恩,韩韬没齿难忘。卑职亦深知,若无陆府君从旁提点,殿下日理万机,又岂会留意军械监中一介微末副使?”

      陆青枫脸上倏地一热,竟不敢接话。韩韬这话恭敬却带刺,他如何听不出?对方定是误会深重,且怒其不争。

      只见韩韬直起身,朝身后随从略一颔首。随从即刻手捧覆着红绸的朱漆托盘,稳步上前。

      “区区薄礼,提前恭贺殿下与府君新婚之喜。”韩韬说着,亲手揭开红绸。

      盘中两物一白一黑,对比赫然刺目:左边是一对羊脂玉鸳鸯,玉质温润,颈首相依;右边则是一截玄铁断枪头,刃口崩裂,血槽沉积着暗红锈迹,仅余半尺残锋。
      温润与杀伐之气并置一盘,房内空气霎时凝滞。

      宁承昭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韩韬道:“卑职敬献白玉鸳鸯一双,祈愿殿下与府君……如璧人同心,永缔欢盟。”

      说着,他目光落向那截枪头,语调陡然放沉:“至于此物,乃四十三年前径水崖一役后,从敌酋尸身中取出——是府君祖父陆衡大将军生前的佩枪残刃。大将军当年被十几万敌兵围困,战至枪折人亡,此枪头……亦堪称他半副铮铮铁骨。”

      陆青枫听到此处,脸色由苍白倏地涨红。

      韩韬又道:“先帝曾下旨将其收归武库,附言:‘愿此铁永镇我大启山河,勿忘陆家筋骨。’”

      他抬眼,目光倏然转向陆青枫,冷然道:“只是多年来,它一直封存于军械监库房深处,尘掩锈覆,不见天日。”

      “今日卑职既蒙擢升,掌虞衡清吏司,便斗胆将它请出。”

      “陆府君既已择定前路,此物……便当归由陆家嫡孙亲自保管,也算全了陆家三代未竟的心念。”

      话音落下,陆青枫浑身血液为之一凝。

      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贺礼。这分明是他陆家先祖的傲骨,是宁折不弯的血性与气节!

      韩韬更不是来道谢的。
      他是来替战死沙场的陆大将军、和早亡的故友陆尚,给这个甘为“王府君”的不肖儿孙,送上一记最沉默的家训。

      房里香炉燃着宁神的香,此刻那气息缠上来,只令陆青枫感到无尽的烦躁与窒闷。

      偏在这时,程玄又在门外禀道:“王爷,门房通传,又有新客拜访。”

      “哦?”宁承昭眉毛动了动,慵懒地笑了,“今天倒是热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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