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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血契   知言静 ...

  •   知言静立片刻,室内只闻灯花细微的哔剥声。

      “殿下且冷静。”他抬眼,声音沉缓,“若他真是沧海阁主,心志武功定非常人能比,门下更有阁众无数。莫说羁縻一世,便是强留数月,怕也难如登天。”

      话锋一转,他沉吟道:“不过,老朽年少云游南疆时,曾于一部巫医残卷中,见过一种上古秘法,或可解殿下之困。”

      “哦?”宁承昭眼神一凝。

      “此法名曰‘同心契’,蛮语谓之‘生死婚书’。”知言瘦白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非人世律法之约,乃是以血脉为祭、向天道立誓的禁制之术,天地共鉴,鬼神难违。”

      他伸出三指,每说一重,便屈下一指。

      “其一,‘共感’。契成之后,殿下若受重创,他心口便如遭锤击;他若濒危,殿下亦会心口剧痛,气血翻腾。此乃天地警示,教二位再不能刀剑相向。”

      “其二,‘同息’。”他弯下第二指,“此契会在他丹田深处种下一道‘心锁’。只要殿下一息尚存,且执念不消——不愿放他走——他的内力便永难复归巅峰。他想走?除非您心甘情愿闭上眼,或,心甘情愿放手。”

      “世上竟有……如此合我心意的法门?”宁承昭呼吸蓦地一重,无意识地攥紧膝上衣袍,眼底似有幽火燃起。

      “其三,是‘离殒’。”知言屈下最后一指,语速放缓,“缔约双方,不得相距逾百里。此限一破,三日之内,违者必经脉倒错,呕尽心血而亡——无解。”

      “百里之距,纵是快马半日可至,亦是生死天堑。他终生须以您为轴心,形影相系,如同困于掌中飞鸟;外援自此绝断,永固方圆。”

      “好!”宁承昭眼中灼光大盛,霍然起身。可旋即,眉头又蹙紧,“他若宁死不肯饮那血酒,当如何?”

      知言忽然笑了,笑意渗着霜。“所以,须得趁此刻。”

      他目光投向内室垂落的帐幔,“他重伤昏迷,识海涣散,正是意志最薄弱的关口。老朽以金针导引血气,辅以曼陀罗与醉仙蕈炼制的迷心散,可令他在混沌之中完成仪式。待他醒转,契印已烙进魂魄深处,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挣脱不得。”

      他顿了顿,嗓音骤沉:“然此契凶险,乃双向缚命。从此殿下的安危系于他身,您的执念亦成他的牢笼。您得到的,是一个再不能远离的人;付出的,却是共享生死的半条性命。福祸相依,实难预料。殿下,当真不悔?”

      “悔?”宁承昭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嗤笑,眼底尽是偏执的幽光,“本王十四岁起,魂梦便系于他身。只怕求不得,何曾惧过福祸?”

      似是想到关键,他忽又蹙眉:“且慢。这心头精血,如何取法?总不能现剖心肝。”

      “殿下莫忧。”知言说着,将手探入身旁青布褡裢,取出一个扁长玄铁盒,置于膝上启盖。红绸内衬上,并排躺着两枚泛着幽光的细长物事。

      “此乃‘灵枢针’,中空如管。”他二指拈起一枚,“取血时,需刺入胸前膻中穴下一分——此处乃宗气之海,心君外垣。施针者须以独门内力弹振针尾,行九九之数,共八十一次,方能将深藏的一缕本源精血徐徐引出,所得不过一滴,却耗人半月元气。取血之后,神虚体乏,意识飘摇,此时行那缔约之礼,方易成功。”

      言至此,他合上铁盒,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眼下陆公子重伤血沸,精元外浮,正是取血良机。老朽可先以金针固其心脉,子时再行此术。至于殿下您——”

      他目光如古井,映出宁承昭孤绝身影,“需自愿撤去所有心防,不运功相抗,生生受下这取血之痛。唯双方皆在‘自愿’或‘无力抗拒’之境,付出这本源代价,禁制方能深入髓骨,天地为证,永世难销。”

      他最后郑重问道:“殿下,以己之血,铸彼之牢。此路一去不返——您可想清楚了?”

      宁承昭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嘴角却缓缓绽出一抹奇异的笑。

      “先生,”他道,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请吧。”

      窗外夜色浓稠,一只孤鸟掠过檐角,翅影扫过窗棂,倏忽不见。

      …城西,长云观。

      时值入冬,观中愈发冷清。后院客舍僚房早已无人,借住的书生、挂单的道友皆已下山归去,唯西侧一间客舍内,还亮着一豆大的昏暗灯烛。

      “又哭什么?”覃先生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客房,就见阿湛坐在榻边啪嗒啪嗒掉眼泪。

      “先生,阿爹……这里疼!”阿湛双目赤红,小手死死揪住心口衣襟。

      覃先生面色微凛,放下铜盆,走到榻前半蹲下来:“现在疼?”

      阿湛用力点头,眼泪又滚下来。

      覃先生未再多言,伸手搭住孩子腕脉。片刻,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阿湛,看着我的眼睛。”

      孩子茫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覃先生眼底似有极淡的金芒一闪。

      “告诉我,”他声音轻而沉,“你究竟是谁?这具孩童身体当真是锦沅残魂所系?”

      阿湛怔住,张了张嘴:“先、先生,您说什么?”

      话音未落,覃先生并指如剑,疾点向他眉间!指尖凝着一线青光,直刺灵台——

      刹那间,阿湛身后一道黑影如墨炸开,扑面而来!

      覃先生足尖一点,身形飘退数步,右手凌空一握,一柄清光气剑倏然凝现,向前劈落!

      “咻”地一声剑响,黑影应声溃散。覃先生身形毫不停滞,循着那缕未散的雾气纵身追出房门。

      阿湛吓得跟了出去。

      院中月光清冷,只见覃先生身形倏然一晃。

      ——并非相貌改变,但眉宇间温文敛尽,眸光沉静如万古寒潭。一袭青衫无风自动,周身剑气隐然缭绕,宛如古剑出匣。

      阿湛浑身僵住,声音发颤:“你……你不是先生……”

      “我是。”他侧过脸,月光照亮半张清寂侧颜,此刻这面容再无半分书卷温和,只余出尘疏离,“覃晏是我,苍崖子、北崖子亦是我。”说完,他两指一弹,阿湛晕倒在地。

      他转向庭院深处,声调低沉:“覃某虽不才,却也通晓下元界的分身借窍之术。敢问附于此童灵台之上的,究竟是哪路尊神?”

      院中寂然,唯有松涛轻响。

      稍许,他语气渐寒:“阁下既已被我识破,何必藏头露尾。四十三年前,左将军锦沅已战死沙场。他本非俗世凡人,乃上界历劫之身,既已应劫兵解,元神早该返归天界,七魄就算羁留也早入轮回。”

      他目光回落,扫了眼地上昏厥的阿湛,只见孩子即便在昏迷中,小手仍无意识地揪着心口衣襟。他冷声道:“何来残魂滞留人间之说?那不过是覃某为稳住陆青枫,信口编撰的说辞。阁下既一直藏身此童灵台,想来是早已窃听了去。”

      “呵。”

      一声轻笑,不知从何处传来。

      夜风摇动松枝,月影碎了一地。

      “覃云开,你终于认了。”那声音贴着风丝,钻入耳膜,“当年靖渊君待你如手足,你却因窥见他对锦沅一片赤忱,便妒火中烧。为断他念想,竟将冥府至毒‘彼岸灰’,混入那碗为锦沅壮行的誓师酒里。”

      “锦沅凡躯战死本是劫数。可你,不只要他死,更要他魂飞魄散!此毒专蚀元神,仙元尽碎,命魄皆灭。就连他最后一缕残魂逃出,你都不放过,将其永镇石卵,令他道行尽毁,轮回断绝…”

      “阁下既知真相,何妨现身一见?”覃晏截断他的话。

      ——此刻的覃晏,或更应称其为北崖子,目光如冰锁住虚空某处,“你既知晓前朝旧事,又对覃某根底如此清楚,想来是位‘故人’了。”

      话音未落,覃晏并指虚划,那柄尚未消散的清光气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化作撕裂夜幕的雷霆,向着院中月光最盛处斩落!

      “窥探已久,还不现形!”

      剑光所至,虚空一阵扭曲。漫天流萤般的光尘急速收拢,一道修长身影由虚化实,翩然立于松枝之上。

      来人一袭流光溢彩的湖色大氅,锦衣华服,容颜俊美近妖,眸中异彩流转。

      “……孔璘!果然是你!”覃晏似有些吃惊,剑势不减,直劈而去。

      孔璘也不硬接,身影如幻,在剑光中片羽不沾身地瞬移数次,每一次都出现在不可思议的方位,仿佛月下同时浮现三道残影。

      就在北崖子剑势将变的刹那——

      “覃云开,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心浮气躁,难怪靖渊君看不上你。”

      孔璘低笑一声,周身华光骤放!其身后月轮之中,赫然展开一道覆盖半边长天的、辉煌夺目的孔雀法相!

      虽只一瞬,却已令天地月色黯然。真身显化,一股无形威压扑来。

      覃晏瞳孔骤缩,剑气为之一滞。

      孔璘趁此间隙,身影已化作一道绚丽虹光,直投夜空而去。缥缈余音带着戏谑,清晰传入覃晏耳中:

      “人间灵气稀薄至此,麒麟君竟还有闲心与本座纠缠?你费尽心机,寻他转世,自以为算无遗策。再不快去,只怕他就要与凡人结了‘生死婚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解开了!哈哈哈哈……”

      声散人杳,只余满院清辉,与覃晏骤然冰寒的脸。

      …

      子时正,泓王府内室。

      两滴心头精血在玉盏中相融。

      烛火骤然一暗。

      西墙阴影如潮水漫出,在室内凝成一道模糊墨影,直取宽大的紫檀木榻。

      宁承昭反手拍下榻边机栝!

      “先生果然有先见之明!”

      话音未落,地面十八根玄铁桩破砖而出,“锵”地合拢成笼,将床榻牢牢护住锁死。墨影甫一撞上铁栏,迸出一片耀眼金光,将那黑影狠狠弹开。

      几乎同时,房里寒光乍现——数十名玄甲侍卫如鬼魅般自梁上、屏后闪出,刀剑齐出,封死墨影所有退路!

      “管你是何方神圣,休想从本王这里把他带走!”宁承昭目光冰冷,声音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

      与此同时,知言袖中弹出九枚铜钱,精准钉入墨影周围地面,铜钱嗡鸣震颤,结成无形阵势,令其身形陡然一滞。

      “困神桩,九魂钉,再加本王的铁卫合围,”宁承昭低笑,看着笼外抓狂的黑影,“这份见面礼,阁下可还满意?”

      “殿下,莫要多说,速饮血酒,快!”知言双手掐诀,低喝催促。

      宁承昭不再耽搁,将玉盏中血酒饮下半盏,随即俯身,将剩余半盏缓缓送入陆青枫口中。

      恰在此时——

      房中墨影,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黑影骤然翻腾,扭曲间,竟凝成一尊麒麟踏焰的巍峨虚影。墨色灵气如怒涛般轰然撞向铁笼!符文明灭不定,灯烛齐齐一暗。

      铜钱阵随之嗡鸣,声如哀泣。而真正的震荡紧接着传来——整间屋宇都在震颤。

      宁承昭置若罔闻,酒液缓缓流入陆青枫口中。

      陆青枫无知无觉,喉结无意识滑动。

      随着酒液入喉,两人心口处,同时浮现一道血色契印,红光一闪,随即没入肌理深处。

      宁承昭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边残酒,指尖所触,一片冰凉。

      “陆郎,血契已成。”他低声呢喃,“从今往后,碧落黄泉,你我生死同途,再难分离。”

      墨影在刀光与阵法的夹击中疾转数圈,铁栏上符文次第亮起,将它彻底逼入死角。它突然静立,赤瞳中的狂怒已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悲凉,最后望了榻上人一眼,喉间发出一阵极轻的呜咽。

      随即化作一缕墨烟,穿窗而出,没入夜色,那些侍卫迅速追出门。

      室内重归静谧。

      知言缓缓撤去指诀,铜钱“咔”地裂开。他拭去唇角血线,触动机关。铁笼沉入地下,无声无息。

      他退至外间,掩上房门。

      宁承昭仍坐在原处,握着陆青枫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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