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瑞 ...
-
瑞弗梦见了马特。
又一次。
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他侧过身,盯着马特的侧脸。马特的轮廓被窗外淡红色的天光照亮,其余部分则隐没在深灰色的阴影里。
“你一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马特说。
瑞弗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描摹马特侧脸的线条。
“当然记得,”瑞弗听见自己说,“你正在等红灯,我朝你走了过去。你说:‘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警官?’”
马特将脸转了过来,现在轮到他的侧颈被照亮了。
“你立刻回答:‘不,是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马特笑了起来。
“太糟了。”瑞弗说。
“糟得不得了。”马特肯定了他的意见。
瑞弗思索了几秒,继续接了下去。“之后你说:‘这么说是很好,但会让我感到有点不舒服。’不过你又立刻说:‘开玩笑的,我是马特,马特·贝德。’”
瑞弗尽力模仿马特的声线,马特则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他在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终于再度开口。
“其实是有点。”马特说。瑞弗想问马特是有点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不过鉴于你在那里踟蹰了很久才敢过来搭讪,我原谅你了。”
他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瑞弗将手掌伸向空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真的不想要戒指吗?”他问。
瑞弗忽然觉得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
“不。”马特回答得很快。
“不要。”他说。
瑞弗被闹钟吵醒了。他摁掉铃声,从沙发上撑起身,看向墙面上的时钟。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他看向窗外,天空是白色的,带着一点蓝色。他将视线放得更低,看到桌面上摊开的电话簿,想起昨晚米拉在电话里的叮嘱。
他记得两个街区外就有一家花店,而花店紧挨着一家数码店。数码店坐落在街角,正对着一个十字路口。他就在那里停下脚步,而后走向马特。
瑞弗俯下身,拉开茶几的第一节抽屉,那个曾被自己摔坏的相机正躺在那里。他将它拿了起来,而后塞进口袋。
瑞弗在走近之前,看向自己的手表,最后一次确认时间。时针位于“11”和“12”之间,稍微更偏向“11”。分针则越过了“5”和“6”的中点,停留在第三个小节上。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瑞弗站在墓坑的边缘,米拉立在他身边。他感觉自己的脸被冻得发麻。
他听见米拉吸了吸鼻子。“其实昨天和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个时候找不到这种花了。”
他们一起望向被安置在墓穴里的棺椁。瑞弗已经将那几枝花抛撒进去,有一两枝落在了棺椁与泥土的罅隙里。米拉接在他后面,撒了一把黑色的沙土。
瑞弗没有接话,但米拉继续说了下去。
“马特会高兴的。他一直喜欢这种明亮的黄色。”她说。
瑞弗凝视着马特的棺椁,轻轻呼了一口气。
“米拉,”他没有看向她,“葬礼结束后,我有话要问你。”
像瑞弗一生中经历过的所有葬礼一样,马特的安葬仪式也很快便结束了。之后大部分亲友会回到马特的父母家,他们或许一边会欣赏着照片墙上马特拍下的照片,一边谈论瑞弗所不知道的、马特的过去。
但那不是他想知道的,关于马特·贝德的过去。
而现在,米拉和瑞弗站在停车场的边缘,共同遥望那个埋葬马特的小山丘。
“所以,你不知道J·F是谁。”瑞弗说。他的双手插进口袋里,但那里布料冰凉,空空如也。
十一月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瑞弗看向米拉,她竖起了大衣的领子。
“我不知道,”米拉顿了一会儿,“但也可能是我忘了,想不起来。我不确定。你当你在审讯犯人吗,瑞弗·别拉?”
但米拉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她只是偏过头望了他一眼,仍旧站在他身边。
瑞弗忽略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踩在水泥地的裂隙上,黢黑的缝隙里长着一些枯黄的草茬。
“至少,”瑞弗抬起头来,“至少告诉我那场车祸的时间。”
米拉彻底沉默下去,她长久地望着他,好像他应该是一座被摆在艺术馆里的雕塑。
“你不会希望知道的,”她说,“马特也不会希望你知道。这是马特希望我保守的秘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刨根问底?拜托了,求你。”
她的语调在末尾颤抖起来,她迅速地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平复下来。而后她望了眼瑞弗,朝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几乎说不上是微笑的表情。
“可是,”瑞弗缓慢地组织着措辞,“你不觉得,马特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吗?”
“这就是马特啊。”她说,带着些鼻音。她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一点。
马特就是这样。瑞弗想,就是这样的马特选择彻底从这个世界离开。
于是瑞弗说:“但马特已经死了,无论我们知道什么,都不会再伤害到他了。”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过分吗?”
“我知道。”他说。
米拉离开瑞弗的身边,循着草地与水泥地的交界绕起了圈。他看到她仰起头,盯着天空里淡灰色的阴云。她踱着步子,时而在某辆车的车头前停下来。她微微弯下腰,可能是在研究车灯的构造,抑或是盯着自己映在挡风玻璃上的影子。
她最终还是走向他。
米拉在瑞弗身前站定,她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七年前,”她说,“马特二十八岁那年。我最后重复一遍,马特不会希望你知道的。”
“是我自己想知道的。”他想自己今天或许已经说了太多个“知道”。
米拉蹲了下去,缩在黑色的大衣里。“我不该和你说的,马特的在天之灵会怪罪我的。”
瑞弗又看向那座小丘。“要怪也是先怪罪我。”他说。
米拉仍旧蹲在地上,但瑞弗听到她咕哝着什么。
“不会的。”米拉站起身来。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怪你。”
她的嗓音听起来很坚定。
之后,米拉开车离开了这里。阒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只剩下瑞弗靠在车门边。
他活动了一下失去知觉的手指,从裤兜里掏出了电话。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而后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稳定地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这里是威尔逊警官的办公室。”
“中午好,威尔逊,”瑞弗调整了一下姿势,“我是瑞弗。”
“很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瑞弗。关于你室友的事,我很抱歉。”
瑞弗静默了几秒,岔开了话题。
“能请你帮忙查个案子吗,威尔逊?是七年前的一场车祸。”
电话那头响起纸页被翻过的声音。
“恐怕不行,你也知道,瑞弗,这不合规矩。”
“我理解,”瑞弗说,“顺便问一下,莱斯利在吗?”
“噢!”威尔逊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在休陪产假。他没跟你说吗?”
瑞弗挂断了电话。他翻开未读短信,才发现几天前莱斯利就给他发了消息。
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有时间一定要来看看我们的女儿”。他还在下面附上了医院的地址和可以探望的时间。
他本想回复一条信息,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瑞弗又把电话塞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