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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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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的葬礼由他的父母操办。瑞弗给他们打电话的清晨,他们也刚好收到了印有马特死讯的报纸。
瑞弗抵达殡仪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停车场里的车不算太多,瑞弗熄灭引擎,松开了安全带,却仍然坐在驾驶座里。他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手表,现在是晚上六点三十分,或者六点三十五分,没什么差别。
他下车时,另一辆车刚刚发动引擎。瑞弗从车前灯的灯光里走过去,盯着脚下黢黑的影子。
摆放在守灵厅里的椅子还空着不少,瑞弗的视线越过那些陌生的脑袋,在离棺椁不远的地方找到了马特的亲人。
马特的母亲倚在丈夫的肩膀上,她双手掩面,或许仍旧在啜泣。马特的父亲搂着自己的妻子,反复抚摸着她的肩头,偶尔同其他人握手。马特的妹妹站在父母身边,替他们接受慰问和拥抱。
她看见了瑞弗。
瑞弗从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身边走过,他穿过长椅间的空隙,走到马特的父母面前,朝他们伸出了手。
马特的父亲望着他,却只是将另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脑后,朝瑞弗点了点头。马特的妹妹则上前几步,给了瑞弗一个拥抱。瑞弗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很抱歉,米拉。”瑞弗说。
她回给他一个微笑。“这不怪谁。”她说。她偏过头,望向马特的棺椁。
瑞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发现马特的棺椁是紧闭着的。棺盖上放着一张裱起来的照片,照片里的马特正朝镜头微笑着。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她说,“高中时,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那部相机。他拿着相机和我炫耀的时候,我问他能不能让我也拍一张。”
米拉再度短暂地朝他笑了笑。“他不喜欢别人给自己拍照,我们只能找到这张了。”
瑞弗凝视着那具色调浅淡的松木棺材,试图想象那个十六七岁的马特。他听从着妹妹的指令,往左走走,抑或往右挪挪,可能还不小心撞到了家具。他或许还被妹妹要求低一下头,或是别笑得那么腼腆。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那样笑着。瑞弗想要让脑海中的马特换一个表情,但是那个还在叛逆期的马特拒绝了这个来自成年人的要求。
瑞弗回过神来,米拉已经离开,回到父母身边。有人提到了什么,马特的母亲突然发出了一声呜咽,肩膀颤抖起来。米拉走到母亲跟前,挡住了瑞弗的视线。
瑞弗转过身,在倒数第二排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注视着棺椁与照片上方空白的墙壁,却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守灵厅里发出巨大的回响。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女人正俯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化妆镜。
他还是想了起来。
那是个下午,马特提议教瑞弗拍照。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相机。瑞弗几乎没见过它。马特将它拿在手里,为瑞弗讲解各种按钮的功能。
“来,”马特说,“你自己来试试。”
瑞弗接过相机,他往后退了几步,好让马特整个人都出现在取景框里。他继续往后退,却发现取景框里的马特张口想说些什么。然而在瑞弗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撞上了桌角,相机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马特转动轮椅,来到他身旁。“我没事,”瑞弗说,“比这更疼的也不是没挨过。”
然而马特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腰,他便配合地呲牙咧嘴起来。
“够厉害的。”瑞弗笑着说。他弯下腰,去捡掉到地板上的相机。但取景器彻底黑了下去,无论怎么摆弄也没办法让它重新亮起来。
马特制止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
“没关系的,”马特说,“它本来就是个老家伙了,坏了就坏了吧。”
那个女人已经把化妆镜捡了起来,塞回肘弯里挎着的小包里。
瑞弗低下头,将自己的十指插入发间,长久地看着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倒影。
守灵仪式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瑞弗站在公寓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他转动钥匙,听到开锁的声音,而后又拔出钥匙,塞进口袋,压下了门把手。他在门内的墙壁上摸索,打开了灯。
公寓里的陈设和他三个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马特的轮椅靠在书架旁边等他。他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他们分享着床,分享着生活,却唯独没有分享过去。
瑞弗径直走向茶几,翻开了那本早先被自己扔在一旁的电话簿。他轻易地找到了那个马特记在第一页的名字,而后拨通了写在名字前面的号码。
对面很快便接通了。
“……马特?”他听到对面迟疑的嗓音。
“是我,米拉,瑞弗。”
“抱歉,瑞弗,我还以为是……”她停顿了几秒。“挺傻的。”她自顾自笑了两声。
“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瑞弗将电话簿翻到被马特撕下的那一页,“你知不知道,马特的朋友里,有没有一个姓名缩写是J·F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应该没有,”米拉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但马特也不是什么都和我说的,总有些东西被他藏在心里。”
瑞弗摩挲着纸页的断口,而后再度开口。
“那我换个问题,”他说,“马特的腿,是天生的吗?”
瑞弗倾听着电话那边的杂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米拉的声音。
“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吗?”
这次轮到他沉默下去了。他的手指在座机按键的缝隙中游移。
“我问过,他不肯说。马特也不是什么都和我说,他就是这样。”
“车祸,”米拉说,“是车祸。”
没有人挂断电话,但他们都不再说话了。
“马特就是这样。”米拉说。
“马特就是这样。”瑞弗重复着她的话。
“明天见,”米拉说,“如果可以的话,带几枝大花金鸡菊吧。马特喜欢这种花的颜色。”
“明天见。”瑞弗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