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关于马特·贝德的小事》船尾波

4、第 4 章 瑞

　　瑞弗坐在图书馆的过刊阅览室里，面前摆着一本厚重的书。
　　他抚摸着它宽大而硬质的布壳封面，手指掠过封面上代表年份的烫金数字，而后翻开了扉页。从当年的一月一日起，直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每期报纸都被装订在这本硬壳的合订本里。瑞弗的视线从一个个版面上掠过，搜寻所有与车祸有关的新闻。
　　一月十二日，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女生在马路上与汽车相撞，幸运的是因为车速不快，她只受了轻伤；
　　四月二十八日，一辆汽车和一辆公交车发生追尾，无人受伤；
　　四月二十九日，瑞弗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马特的名字。
　　报道上说，马特·贝德是一位“出色的年轻摄影师”，他擅长“拍摄风景与静物”，马特提到自己“不擅长人物摄影”，他觉得自己的妹妹“在摄影上也很有天赋”。在采访的最后，马特提到了自己的愿望。
　　瑞弗长长地凝视着那篇采访，它占的版面还不到六分之一。报纸没有附上马特的照片，那是他自己要求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摄影，看起来是在一道拱门里拍的，门外是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其下是一条米黄色的街道。
　　他用指腹抚过标题上马特的名字，似乎这样就能将现在的自己同过去的马特连接起来。他继续翻了下去，纸张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过于响亮。
　　一直到十月份，瑞弗都没有再次见到与马特有关的新闻。他想或许是自己看漏了，又或许是米拉故意给了他错误的年份，但当日期抵达十一月十四日时，比起马特，瑞弗更先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框在一对小小的括号里，表明它的主人是这篇报道的记者。瑞弗听马特念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却从未想过去问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是做什么的。
　　米拉·贝德。
　　瑞弗抬起视线，看向新闻的标题。
　　“本市一辆货车与公交车相撞，致1人死亡，17人受伤”。
　　没有名字。他应该再打一个电话找米拉质问吗？瑞弗想。又或许，这篇报道自是出自一个与米拉同名同姓的记者之手？瑞弗盯着那篇报道，看着那个关于“死亡”的字眼。
　　瑞弗想起那张沾着咖啡渍的便签，那张被压在一本书下的纸条，想起不久前报纸上刊登的、马特自杀的新闻。
　　他很快便在十一月十七日的讣告板块找到了那个名字。这个名字排在讣告栏的中部，跟在死者姓名后的数字看起来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乔什·费舍（29）。那上面这么写着，还提到他是一位崭露头角的作家。
　　所以，这就是J·F。瑞弗盯着这个已经不存在于人世的名字，他觉得自己的胃突然间变得太过空虚，几乎要痉挛起来。
　　他的电话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他望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别拉先生吗？瑞弗·别拉？你的相机修好了，请及时来拿。”

　　相机里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两年前的三月二十一日，瑞弗失手摔坏马特的相机的日子。这张照片并没有像瑞弗预想中的那样，因掉落在地而变得失焦模糊，原来那时他根本没来得及按下快门。
　　照片里是瑞弗自己，他躺在沙发上，用一本书遮住了脸，在正午的太阳下呼呼大睡。旁边的影子暴露了马特的存在，他的影子和轮椅的影子融为一体，举着相机的双手却高过头顶。
　　他按下了下一张。日期是三月十五日。这一张也是瑞弗，照片里的他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报纸挡住了大部分脸，只有双眼和额头露了出来。他的眼睛在纸页间逡巡着，根本没注意到马特朝这边对准了镜头。
　　他继续看了下去。再往前的几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月四日。马特的镜头对准了公寓的角落，以及对面的楼顶和天空。其中仍旧夹杂着几张瑞弗的照片，他趴在阳台上、他打着哈欠，他躺在马特身边。
　　之后的照片突然跳转到了七年前。他认出了本地的小教堂和博物馆，他记得后者有漂亮的白色立柱，马特也这么拍了。还有一些照片，看起来像是从马路中间拍的，镜头里的长路一直延伸到远方低矮的山脉，带着零星绿色的棕褐色山体。
　　另有一些是海边的悬崖，天气阴暗，生长在崖边的荒草被海风吹得伏倒下去。
　　接着是一张从飞机上拍的照片，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舷窗的左边看着格外明亮，阳光正是从那边照射进来的。前面的椅背上还留下了举起相机的马特的影子。
　　瑞弗按下了下一张。
　　照片拍得有些失焦，但能看出来取景地是在海边。天空湛蓝，沙滩是金黄色的，还有浅灰色的柏油马路。一只海鸥从照片的边缘飞了过去，留下一点残影。
　　马特站在画面的中间，朝镜头微笑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赤脚踩在沙滩上。他正用一只手抬起墨镜，似乎想把它别到头顶。
　　瑞弗凝视着马特抬着墨镜的那只手，尽管模糊，但他还是在他的无名指上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闪着光的圆环。
　　瑞弗长久地沉默着。直到一声汽车的鸣笛让他惊醒过来。
　　他举着这部相机，按下关机键，抠出电池，将它放回桌面上。
　　瑞弗望向时钟，表盘在夜色中看得不大清楚。现在或许是九点整。
　　“够了。”瑞弗说。
　　他低下头，用双手掩住自己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