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在圣芒戈四楼谈论平底锅是不合时宜的 “阿德里安 ...
-
“阿德里安,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了。”
说话的是四楼资深治疗师希珀克拉底·斯梅斯,他正戴着一副笨重的厚龙皮手套,试图安抚一株暴躁的、正不断试图喷射辛辣汁液的中国咬人甘蓝。
阿德里安正俯身在一个巨大的青铜坩埚前,眼神锋利得像是在审讯某种违禁魔药。听到这话,他握着搅拌棒的手猛地一抖,锅里那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液体里冒出了一个硕大的泡泡,“啪”地一声破裂开来,喷出一股带有强烈硫磺味的浓烟。
“不,他不是。”阿德里安直起腰,那头天生凌乱的黑发里还夹杂着几丝药草灰灰。他用那种格兰芬多特有的、带着点被冒犯的正直感说道,“我也解释过很多次了,斯梅斯,我们只是合租(Flat-sharing)。为了分担贝斯沃特区那笔高得离谱的租金——现在的加隆可不像以前那么耐用了,尤其是当你还得预留出一大笔钱去应付古灵阁那帮贪婪的妖精时。”
“当然,当然。‘合租’~~”斯梅斯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看透生死的敷衍,“但他已经在升降梯口站了十分钟了。手里还拿着一捆——哦,那是魔法界很少见的、不带毒性的普通薰衣草吗?”
阿德里安咬牙转过头。
在四楼那扇贴满了“严禁投喂曼德拉草”告示的橡木门边,本尼迪克特正靠在墙上。即便是在圣芒戈这种混合了消毒水、腐烂根茎和奇异病菌味的地方,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过分的、近乎刻板的得体。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阿德里安,”本尼迪克特的嗓音清亮悦耳,引得几个长着紫色脓包的病人纷纷侧目,“我很抱歉打扰你的‘联合会诊’。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再不走,我们预订的那口‘赫菲斯托斯’定制平底锅就要错过配送时间了。那可是签了魔法契约合同的,如果你不在场,猫头鹰会直接判定拒收,你的那部分定金可就打水漂了。”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死寂。
“‘赫菲斯托斯’?”斯梅斯治疗师幽幽地补了一刀,“Oh,梅林在上!那可是能精准控制牛排三成熟、五成熟、七成熟,还能自动翻面并在最完美的时间点持续保持恰到好处的口感的超级高级货!阿德里安,如果这都不算‘过日子’,那大概圣芒戈的病人都只是‘恰好生病’而已。”
阿德里安猛地拽下实验围裙,大步冲向门口,一把揪住本尼迪克特的衣领,试图用身高优势压制对方那种该死的从容。
“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讨论那口锅?”他压低声音怒吼。
“为什么?”本尼迪克特顺从地被他揪着,甚至还好心地帮他理了理翻折的领口,“我还订了那个‘金麦穗’自动烤箱。明天下午的午餐会,如果没有完美的法棍配Plateau de Fromages(奶酪拼盘),你会让索菲觉得我们住的地方像个巨怪洞穴。”
这种争吵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那间位于贝斯沃特区的公寓。
从外面看,这栋排屋呈现出一种1981年伦敦特有的灰暗——外墙的红砖被煤烟熏得发黑,铸铁围栏上的漆皮大片剥落。但在阿德里安用魔杖轻敲那扇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木门后,一切嘈杂与破败都被挡在了身后。
门后是一个明亮而舒展的世界。这间公寓在建造之初就刻入了极其精妙的扩展咒与显亮咒,即便此刻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深秋,室内却流淌着一种类似盛夏清晨的柔和光线。天花板呈现出细腻的奶油白,墙面则是透着淡奶酪色的拉毛粉刷质感,这种色调让整个空间显得开阔而温暖。
“梅林的胡子,我每次回来都得感叹一句,”阿德里安把公文扔在玄关的胡桃木五斗橱上,“房东简直是个疯子,居然只租不卖。”
“如果它对外出售,我们两个只能偷偷把魔药店卖了。”本尼迪克特反手关上门,脱下那件羊毛混纺长袍,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这间屋子永远维持着最宜人的干爽,空气中漂浮着木质家具被魔法烘暖后的淡淡微香。
他走进那间开放式的厨房,这里有比魔法更神奇的宁静感:原木色的台面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上方悬挂着擦拭得能照出人影的银制餐具。浅草绿色的橱柜里,整齐排列着泛着半透明质感的骨瓷茶盘。在这里,每一处线条都柔和得恰到好处,和外面那栋死气沉沉、棱角森严的旧排屋仿佛隔着一个世纪。
阿德里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本尼迪克特极其自然地解开袖扣,露出那种“既然回来了就要开始精致生活”的架势。他视线扫过那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浅蓝色骨瓷餐盘,自嘲地哼笑了一声。
“说真的,本尼迪克特,你这种‘居家好男人’的戏份演得有点过头了。”阿德里安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那叠公文塞进一个并不太显眼的角落,试图稍微破坏一下这里过分的整洁,“我本来是想在圣芒戈洗清嫌疑的,结果你刚才在四楼那一出,简直是往火堆里扔了一打易燃药剂。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连养老合同都签好了。”
“我只是去送一捆薰衣草,顺便提醒你收货,我的合租伙伴。”本尼迪克特并没有回头,他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那些银餐具的位置,让它们看起来更符合某种强迫症的审美,“如果你觉得那是‘火上浇油’,那大概是因为你心虚,阿德里安。”
“我心虚?你知不知道斯梅斯看我的眼神?”阿德里安走进厨房,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捆薰衣草,语气里带着好朋友之间才有的那股混不吝,“他肯定觉得我们已经背着他在哪个古老的礼堂秘密宣过誓了,而他还没收到请柬。你以后能不能少在公共场合提‘契约’和‘锅’这两个词?”
“薰衣草是为了掩盖你身上那股酸腐味,那是为了你的形象着想。”本尼迪克特终于转过身,露出一个得体却带着损友意味的微笑,指了指冰箱,“与其在这里操心别人的想象力,不如操心一下明天。你得早起去帕丁顿的市场买最鲜嫩的无花果。Plateau de Fromages (奶酪拼盘)讲究的就是新鲜,你总不希望明天下午莫妮卡他们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水果和奶酪的干尸拼盘吧?”
“我会搞定的。明天午餐之后,等他们看到我们分房睡的证据,所有的流言都会消失。”
“哦?那这个大家伙怎么解释?”本尼迪克特拍了拍流理台上那个格格不入的新机器——‘金麦穗’自动烤箱。
在那些精致的银器和瓷器中间,这台闪烁着崭新魔法铭文的机器显得愈发招摇。
“它刚才在合同生效的一瞬间,自动录入了我们两个人的指纹。在魔法契约看来,两个男人愿意共同承担这种不菲的租金,并购买如此昂贵的家用厨具,已经等同于一份‘长期共同生活意向书’了。”
此时,一只湿漉漉的褐色猫头鹰拍打着翅膀落在窗台,扔下了一封信。是索菲发来的。阿德里安拆开信,借着屋内明亮柔和的光线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得像外面的伦敦街道:
“放心,明天的‘周六午餐会’我们一定会准时到的。另外,不用太紧张厨艺,我们完全相信你们能准备出一顿像样的饭菜,绝对不会乱糟糟的——毕竟,你们又不是真的单身男巫师(微笑)”
“我们是!”阿德里安对着窗外那排死气沉沉的排屋大喊。
“‘单身’这个词,”本尼迪克特指着那口正处于启动状态、散发出淡淡紫色荧光的定制平底锅,笑容温和却致命,“在咱们为了这间‘不准转租’的公寓签下合租契约的那天起,恐怕已经阵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