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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故事吗 我是来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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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籁俱寂。
姜拂音与月娘足尖点着墙,悄无声息落在阿鸾房间的屋顶,指尖捏着瓦片轻轻一揭,一道细缝便露了出来。
昏黄的油灯从缝里透上来,映得两人眼底泛着暖光。
屋内没半点孩童该有的热闹,没有玩偶,没有布偶,只有窗台、桌角摆着几个陶土蝶蛹,捏得拙朴,土色泛着冷,上面有着些许细碎的金芒,和这精致却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阿鸾没睡,她穿着那身洗得发浅的藕荷色旧衣,直挺挺坐在床沿,背脊绷得像块木板,一动不动。
陈木生搬了个小凳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把掉了漆的木梳,一下下梳理着女儿枯黄的头发。
梳齿勾住发结,他也不恼,只是慢慢解,动作很轻。
静默持续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阿鸾忽然歪了歪头,这个该是天真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僵硬得像木偶,好不自然。
她开口,声音还是细细的,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爹爹,我今天学会笑了。对着水盆练了十七次。你看,像吗?”
话音落,她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眼尾却没半点笑意,硬生生扯出个扭曲又僵硬的笑,看得人心里发寒。
陈木生梳头的手猛地顿住,“咔”的一声脆响,木梳断了一齿,齿尖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在憋哭,声音哽咽得破碎:“像,阿鸾笑起来,最好看了……”
“那爹爹为什么哭?”阿鸾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到陈木生脸上的泪,她疑惑地捻了捻,“他们该死,那都是罪有应得,我只是让他们死的有价值,让阿鸾陪爹爹久一点。爹爹,难道不该开心吗?”
“阿鸾每天都和爹爹学纸扎,做的,比阿鸾还要厉害。”
“你看,阿鸾,很优秀,对不对?”
屋顶上,姜拂音听得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和月娘递了个眼神,“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分头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被掳走的孩童。”
月娘微微颔首,随后身形一掠,如一片轻羽般贴在瓦面,悄无声息地滑向院落西侧的耳房方向。
姜拂音则屏住呼吸,顺着屋脊往正屋后方挪去。
她的身体刚刚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开始额角沁出细汗,胸口也隐隐发闷,她咬着牙,将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后院的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几捆干透的竹篾和半卷彩纸,正是纸扎用的材料。
姜拂音目光扫过,忽然注意到西墙根处有一块石板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边缘还积着一层薄灰,像是被人频繁挪动过。
她刚要俯身去推,就听见里屋传来陈木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阿鸾,别再说了……那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阿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诡异的尖锐,“那阿鸾呢?那我呢?”
“我只是把他们欠我的,一点点讨回来而已。”
姜拂音心头一震,指尖猛地顿住。
陈木生已经崩溃,他抱住头呜咽:“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的阿鸾回不来了,对不起……”
他缓缓抬眸,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阿鸾,“你是个怪物。”
“怪物?”阿鸾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父亲,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非人的恶意:
“爹爹,是你要阿鸾痊愈的。”
“我是来,报恩的,爹爹,忘了我吗。”
阿鸾抬手的刹那,姜拂音沾到的金粉钻入肌肤,刺骨剧痛袭来,她险些痛呼出声,又连忙止住,只见她手臂上悄然浮现出极细的淡金线,不细看难以察觉,下一秒,身体竟如提线木偶般被凭空悬起。
阿鸾微微侧头,目光穿透土墙,直直落在她身上。
“和你一道的那个姐姐呢?”
她指尖微收,姜拂音只觉身上细线勒得更深,几乎嵌进骨肉,面容因剧痛而扭曲。
她咬牙,一字一顿:“……不知道。”
“算了,那就先把你关起来吧。”
话音落,姜拂音重重坠地,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睁眼时,她已置身一间阴暗地牢。
四壁冰冷,无窗无灯,只有远处微弱的光,映出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大家快来!这个大姐姐醒了!”
一个小男孩凑到她身边,见她睁眼,立刻朝远处喊了一声。
姜拂音撑着地面坐起身,才发觉地牢里关的不止自己,还有十多个被掳来的孩子,他们围拢过来,眼神怯生生又带着期盼。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大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很显然,姐姐也是要等人来救的。”
“可是那些大英雄不都是像你一样,表面落网,其实是计策!”
“很显然……姐姐是打酱油的。”
“……”
孩子们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纷纷瘪着嘴散开,唯有最先说话的那个小男孩,依旧留在原地。
姜拂音抬手摸了摸手臂上未消的细线,轻声问:“你不走吗?”
“我怕你一个人害怕,所以陪陪你。”
“你不怕我吗?”
男孩摇摇头,眼神干净:“我认识你,你是那天晚上打坏人的姐姐。”
姜拂音心头一软,朝他凑近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平安。”
“怎么晚上在外面不回家?”
“不是不回家。”平安小声道,“那天下学后我留在学堂读书,一不小心就忘了时辰。”
“先生没提醒你?朋友呢?”
他又低下头,轻轻摇了摇:“没有朋友,我个头小,先生应该没看见我。”
姜拂音心头微涩,朝他伸出手:“那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平安的小手停在半空,面露犹豫,她便往前再送半寸,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瘦小的手。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叫姜拂音。”
“姐姐好兴致,被抓了的第一件事,是交朋友?”
冷不丁的声音从地牢口传来,阿鸾立在阴影里,一眼便看见两人相握的手。
孩子们看见她,瞬间吓得抱团缩到角落,瑟瑟发抖,姜拂音立刻往前半步,将平安牢牢护在身后。
“你很幸运,我不会杀你。”阿鸾淡淡道。
姜拂音冷笑:“为什么?发现正面打不过我?”
阿鸾瞪了她一眼,语气冷冽:“你终逃不过一死,不过是死在我手上,还是死在大人手上的区别罢了。”
“大人?是谁?”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阿鸾目光扫过姜拂音身后的平安,又掠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明天是月圆夜,你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话音一落,地牢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姜拂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道不妙,眼见阿鸾转身离去,她立刻从腰间掏出符纸,折成三角,一一分到每个孩子手中。
“不哭不哭,她是吓唬我们的。”姜拂音将孩子们聚拢到身边,轻声安抚,“我们玩个游戏,把它藏在身上,要是被找到,就算输,好不好?”
看着孩子们乖巧点头,她双手捂住脸,偷偷睁开一只眼确保他们都带在身上,轻轻低喃:“月娘,靠你了。”
——
月圆夜。
陈木生面无表情,引着姜拂音与一群孩子来到院中空地。
阿鸾立在空地中央,素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陈木生沉默地将孩子们一个个引到她四周,围成一个冰冷的圆。
一片花瓣自夜空缓缓飘落,擦过姜拂音的唇瓣,她抬手轻轻接住,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阿鸾却没有立刻开启仪式,只是静静看向姜拂音。
“在这之前,姐姐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一旁的陈木生空洞的眼神骤然一颤,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被生生撕开,血淋淋的往事砸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