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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该醒了 真正的纸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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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阿鸾咳得肺都要咳出来,嘴唇乌紫,大夫摇头说缺味药材续不上命。
他揣着皱巴巴的草纸,翻了两座山,终于找到时,忽然听见粗哑的骂声:“死蝴蝶,还敢挣!”
是镇上以捕蝶卖钱为生的刘老三,正用网兜狠狠摁着只翅膀沾金粉的彩蝶,蝶翼被网丝缠得撕裂,金粉簌簌落在泥里。
刘老三他认得,前阵子还来家里讨过酒喝,本就闹了些不愉快。
“住手!”他本就急得冒火,见这恃强凌弱的模样,冲上去一把推开刘老三,夺下网兜就把蝴蝶往空中送,“一只蝴蝶也值得你下这狠手?”
那蝴蝶振了振破损的翅膀,金粉沾了他满手,绕着他飞了两圈才慢慢飞走。
刘老三被推得踉跄,指着他骂骂咧咧:“陈木生你多管闲事!这金粉蝶能卖好价钱!你给我等着!”
他当时没心思计较,攥着草药就往家跑,心里只想着阿鸾能得救。
可没过几天,他出门给人送货,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阿鸾撕心裂肺的哭喊:“爹爹!娘亲!我的眼睛!好疼——!”
他踹开门冲进去,看见刘老三手里攥着块带血的碎瓷片,阿鸾捂着眼蹲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而里屋,妻子正衣衫不整,绝望地躺在桌上。
“让你坏我好事,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刘老三啐了口,经过他时,不忘挑衅,“这么多年,妻子还是一样勾人。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摔门就走。
陈木生一下忘了动作,阿鸾用剩下一只眼睛摸着路,爬到他脚边,声音凄惨,“爹爹,都怪我没保护好娘亲……”
陈木生蹲下,颤抖着手抚上阿鸾的脸颊,“不……阿鸾已经做得很好了,爹爹……爹爹去看看娘亲。”
说完,他起身脱下外衣,冲到房间里小心翼翼裹住妻子,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妻子原本呆滞的神色终于有了反应,豆大的眼泪不断涌出,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紧紧回抱住陈木生,“夫君……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不是你的错。”陈木生强忍着颤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妻子的背,慢慢安抚着,“阿娴,是我对不住你们。”
阿鸾也在此时走向他们,三人相拥在一起,“爹爹,不怪你的……”
长寿面打翻在地,碗碎了一地,谢今娴垂眸,“夫君的长寿面,”她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去重新煮一碗。”
“爹爹许了什么愿望?”
“爹爹希望,可以治好我们阿鸾的病,我们三个人,都要好好的。”
阿鸾发现窗外飞来了一只蝴蝶,伸手去接,蝴蝶在她指尖停驻,落下细碎的金粉。
当晚,谢今娴做了个梦,梦中有一女子,自称是仙者,她很同情谢今娴的遭遇,并告诉她,有一种法术,可以让全镇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她带着衣物到河边浣衣,谢今娴想起昨日的梦境,只觉得荒唐,况且根本不该殃及无辜,平日里大家互相帮助也很多。
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妇人的说笑声,混着河水的腥气,漫在晨风中,一派烟火寻常。
谢今娴提着一大筐、一小桶的衣物,缓步走到河边,身旁的王大妈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与嘲讽,随即开口,“陈夫人居然还有兴致来浣衣?”
昨日发生的事情,怎么会传的如此快……她这才想起,王大妈,就住在他们旁边。
谢今娴一愣,手中木板掉落,她缓缓扭头,“你听到了?那你为何不……”
王大妈抱起胳膊,脸上嘲讽更甚,索性放下了下活计,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洗衣的妇人都能听见:“伸援手?陈夫人,你这话问得好笑。那日刘老三在院里喊,说你家夫君多管闲事,遭了报应,我们还以为,是你们自家的事呢。”
“再说了,”王大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刘老三说了,要不是你家陈木生手贱,放了他的金粉蝶,他也不会恼羞成怒。这一切,不都是你家夫君自找的?”
“我们?”谢今娴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们平日里,也帮过大家不少……”
王大娘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陈木生只是个会纸扎的,可刘老三不一样,他的金粉蝶能卖给城里的贵人,那是给咱们古渡镇挣脸面!你家夫君坏了他的财路,就是坏了全镇的好事!”
周围的妇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陈夫人,这事本就是你家不对在先。”
“刘老三虽然做得过分,可若不是陈木生多事,也不会闹成这样。”
“再说了,你本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勾引在先?”
“我们没赶你们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谢今娴没有再争辩,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搓衣板,又慢慢提起那筐沉重的衣物,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多谢王大娘,提点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情绪。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一眼,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重。
回到家时,陈木生还未回来,纸鸢在廊下轻轻晃悠,她刚把衣物放在院角,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阿鸾穿着那身洗得发浅的藕荷色旧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头上缠着的白布,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她迈着小碎步,走到谢今娴面前,伸出小手,乖巧地想要接过衣桶:“娘亲,我帮你放。”
谢今娴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口一阵发腥。
“阿鸾。”她温声喊了一句。
阿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娘亲,是不是累啦?”
“很快就结束了……”谢今娴在心里默念着,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娘亲会保护好你,和爹爹。”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换了一句:“阿鸾,把衣服晒在最里面的院子,别让外人看见。”
“知道啦!”阿鸾乖巧地应着,提起衣桶往里走。
谢今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院角那棵高大的老树。
她缓步走过去,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指尖冰凉。
梦里那个女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让所有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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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拂音张了张嘴,虽然一开始就猜到故事没有那么简单,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悲剧。
“都是你……你把我的阿娴还有阿鸾还给我!”陈木生跪倒在地,手捶着地面,指节砸得血肉模糊,眼泪混着鼻涕淌满脸。
阿鸾皱了皱眉,“爹爹,阿鸾不是在这吗。”
陈木生看着她,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你不是阿鸾”,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张脸,是阿鸾的脸,那个声音,是阿鸾的声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张脸。
阿鸾抬手将金粉撒向孩童,挥了挥手。
无事发生。
她皱眉,再一挥手,依旧没有反应,猛地看向姜拂音,语气染上怒气,“是你搞的鬼?”
“是,又不是。”姜拂音淡淡一笑,一道身影自她身后缓缓显现。
“蝶妖,就算是做梦,也该醒了。”
阿鸾骤然挥出灵力,却在半空中撞上一层透明屏障,寸寸溃散,“你做了什么?”
“只是在这屋子四周,布下了阵法。”
阿鸾抬脚向二人走去,陈木生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拉阿鸾的衣角,却被她侧身躲开:“不……别再用阿鸾的身体做坏事!”
“可是爹爹,”阿鸾脚步不停,金粉从她发梢飘落,“什么是坏事,什么又是好事?”
她顿了顿,“既如此,梦,是该醒了。”
话音落,漫天金粉突然絮絮扬扬飘起,像活过来的雾,绕着四人转了圈,猛地收紧。
下一秒,周遭的景象天旋地转,再站稳时,已置身于一间阴森的纸扎屋。
“欢迎来到,真正的纸扎屋。”阿鸾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诡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