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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蝶妖、阿鸾 刘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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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堆着密密麻麻的纸扎品。
纸人、纸马、纸灯笼,全都涂着艳俗的红与绿,却蒙着层灰,透着死气。
而屋子正中间的房梁上,悬着个异样的人偶。
说是人偶,却比寻常人偶大了一圈,外层裹着层泛着冷光的蚕丝,紧紧贴在躯体上,竟像用蚕丝硬生生裹住了整个人,蚕丝缝隙里嵌着点发黑的血痂,人偶张着嘴,像是还在嘶吼,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沉沉的洞,空洞地对着门口,看得人头皮发麻。
月娘瞬间将姜拂音护在身后,身后人的指尖悄悄扣住了袖中符纸,心脏沉的发麻。
“活人做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
“姐姐好聪明。”阿鸾拍了拍手,金粉落在她掌心,“我记得他好像叫……刘老三。”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语气突然发颤,“痛……爹爹当时,好生气。”
话音一转,她又笑起来,甜腻的声线里裹着残忍,“爹爹折磨他的时候,好恐怖,好有趣。”
陈木生望着那人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地面的纸灰,嘴里喃喃:“是他活该……是他害了阿娴,还有阿鸾……”
“爹爹说的对,”小沛嘴角往两边扯,就在那笑容即将定格的瞬间,她整个右半边的身体,从肩膀到指尖,都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瞬。
“她们发现了秘密,杀了。”她强行稳住动作,退后趴在陈木生背后,声音恢复了往常:“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陈木生浑身一颤,眼中的痛苦挣扎被浑浊的猩红侵蚀。
他如同生锈的傀儡,关节发出“喀啦”轻响,僵硬地站起,转身,面向姜拂音和月娘。
阿鸾身后突然绽开一对虚幻的金粉蝶翼,蝶翼扇动间,她飞身落在悬梁上,抬手轻轻一挥。
漫天金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将纸扎屋封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腥香与纸灰的呛人气息。
陈木生率先动了。
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绝望的父亲,而是被猩红光芒彻底侵蚀的傀儡,动作僵硬却力大势沉,五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扑最近的姜拂音。
姜拂音瞳孔微缩,不退反进,足尖一点,身形如风摆柳枝般轻巧侧滑,同时左手在袖中一抖,三张符箓射出。
“巽风,缚!”
“离火,灼!”
“锐金,破!”
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三道流光。
青色风索缠向陈木生下盘,赤色火线直灼其面门,而一道最为凝练的金色锐气,直取其胸口。
陈木生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不闪不避,任由风火加身,只微微侧身,用肩膀硬接了那道锐金之气。
一声落下,黑血溅出,他却只是晃了晃,动作更显狂乱,一爪挥空,将旁边一个纸人脑袋拍得粉碎。
不对劲,姜拂音心下一沉。
中阶符箓的威力,绝不止于此。
这邪术的防御力远超预估。
“他的痛觉和要害被邪术篡改了!” 月娘清冷的声音传来。
说着她微微侧身,避开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眼眶猩红的纸马。
月娘没有动用任何显眼的灵力,只是步伐看似随意地挪移,便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纸偶的攻击,如同鬼魅。
偶尔,她会屈指一弹,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寒气精准地没入某只纸偶的关节或眼睛,那纸偶便会瞬间脆化,被随后姜拂音的剑风轻易扫碎。
“小心头顶。”月娘忽然提醒,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姜拂音耳中。
姜拂音闻声即动,看也不看,反手一剑上撩,将一张从房梁悄无声息垂落的纸人幔帐搅得粉碎。
碎纸纷飞中,她瞥见梁上的阿鸾正不满地撇嘴。
“姐姐真麻烦。”阿鸾嘟囔着,双手一合。
霎时间,满屋纸人纸马,眼眶中齐齐亮起两点猩红。
它们如同被赋予了邪恶的生命,发出“沙沙”的纸片摩擦声,僵硬而迅猛地朝着姜拂音和月娘蜂拥而来。
“我说了,我的纸扎,比阿鸾厉害。”
姜拂音压力陡增。面对四面八方扑来的纸偶,发间的发簪不动自出。
“锵——”
清越剑鸣响彻纸屋。
长剑并非神兵利器,却在姜拂音灵力灌注下泛起濛濛清光。
她身形灵动,剑走轻灵,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纸偶眉心或关节处的猩红核心上。
剑光过处,纸偶纷纷僵直、瓦解,化为漫天飞舞的纸屑和黑气。
同时她左手指尖沾着特制朱砂,凌空疾书,一道道闪烁着银芒的虚空符印瞬间成型。
“净天地,安神魂!”
一道银色符印精准拍向陈木生额头。
陈木生动作一滞,眼中猩红与痛苦挣扎之色疯狂交替,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爹爹,别分心。” 阿鸾不满地嘟囔,屈指一弹,一缕极细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射向正凝神破解结界的月娘后心。
姜拂音眼角余光瞥见,厉喝一声:“月娘小心!” 手中长剑脱手飞出,灌注全身灵力,化作一道惊鸿,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那缕金线上。
“叮!” 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金线崩碎,长剑也被弹飞,斜插在地上,剑身灵光黯淡。
姜拂音气血翻涌,闷哼一声,指尖渗出细汗。
月娘霍然转身,目光直直看向梁上的阿鸾。
月娘不再尝试破解整个结界,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灵力,对准了阿鸾心口。
“讨厌的味道!” 阿鸾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厌恶与一丝……忌惮?
她尖叫一声,更多的金粉从她体内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面厚重的、不断旋转的金色鳞盾。
月娘的灵力撞上鳞盾。
冰蓝与金芒激烈对撞,气浪翻滚,将周围纸偶尽数掀飞。
阿鸾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半步,蝶翼虚幻得几乎要消散。
她没料到,在自己布下的幻境结界里,竟有人修为仍压她一头。
“用谎言和痛苦编的幻境,从来都不是真实。”月娘声音冷冽,字字戳心,“你困住的不是阿鸾,也不是陈木生,是你自己。”
“你住口!”阿鸾气得浑身发抖,金粉再次沸腾,却明显没了方才的气势。
而另一边,一直痛苦挣扎、被姜拂音符箓不断干扰的陈木生,听见这话的刹那,眼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阿……鸾……” 他嘶哑地喊着女儿的名字,目光却越过梁上的女儿,死死盯着那悬吊的、刘老三化成的蚕蛹人偶。
所有的痛苦、悔恨、罪孽、被操控的无力……在这一刻,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属于父亲的意志。
“啊——” 他发出一声咆哮,周身邪气狂涌,却不是攻向姜拂音或月娘,而是全部倒卷回自身。
他原本被邪术强化的身躯,皮肤寸寸开裂,露出下面猩红的血肉和隐隐金光。
他在强行逆转邪术,燃烧自己最后的生机和灵魂。
“爹爹?!” 梁上的阿鸾第一次露出了惊慌,那是一种被打乱的错愕。
陈木生不顾一切,猛地扑向那悬吊的人偶,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扯断了那坚韧的蚕丝。
人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他也耗尽了所有力量,踉跄跪倒,就跪在姜拂音和月娘身前不远处。
陈木生抬起头,脸上血肉模糊,眼中猩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哀求,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求……求你们,”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都溢出黑血,“救救……阿鸾……”
他的目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梁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爱与痛,然后,缓缓涣散。
“陈木生!” 阿鸾发出凄厉的尖叫,不是悲伤,而是计划被打乱的狂怒。
她周身的金粉剧烈沸腾,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暴怒”的情绪,还混杂着悲伤。
豆大的眼泪砸在衣襟上,她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陈木生扑向人偶的背影。
“就是现在!” 月娘低喝,双手急速结印,周遭温度骤降,无数冰晶凭空凝结,化作一道巨大的冰蓝锁链,缠向阿鸾。
姜拂音默契十足,在月娘出手的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最后一张暗金色的古朴符箓上。
符箓瞬间燃起炽烈的金色火焰,火焰中隐有玄奥纹路流转。
“诛邪!” 她娇叱一声,将燃烧的符箓拍向自己黯淡的长剑。
长剑嗡鸣,瞬间被金焰包裹,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紧随冰蓝锁链之后,直刺阿鸾心口。
就在金焰长剑刺入阿鸾心口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