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值班室 ...
-
值班室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最终彻底灭了。
游理正坐在床边整理白天的笔记,眼前突然一黑,空调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走廊里传来护士的抱怨声:“怎么又跳闸了,这个月第三次了。”
他摸黑站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龇了龊嘴。手机的光亮起来,他借着光摸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游理?”穆言川的声音从办公室方向传来。
“在。”他应了一声,循着声音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穆言川坐在椅子上,手机立在桌面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倒是不慌不忙,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手里多了一根钢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停电了。”游理说了句废话。
“看出来了。”穆言川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无奈,“备用发电机能撑半小时,但走廊的灯不够用。你去护士站拿几个手电筒,分给各病房,让家属别乱走动,病人要上厕所一定叫值班护士。”
游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拿了手电先到我这儿来。”
“哦,好。”
护士站的手电筒有三个,游理拿了一个,又跑回去找穆言川。推开门的时候,穆言川正站在窗前,手机的光从桌面斜照过来,只照亮他的下半身,上半身融在黑暗里,只有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手电给我。”他转过身,伸手接过,打开试了试光,“走,跟我去巡一遍病房。停电的时候有些病人会紧张,尤其是神经内科的,很多有焦虑症状。”
游理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束在前面摇晃,照亮走廊两侧的墙壁和病房的门牌。穆言川走得很慢,每到一间病房门口就停下来,推门进去,用手电照一下天花板,让光散开,不至于刺眼。
“各位别担心,停电是暂时的,十分钟左右就能恢复。有需要叫护士,千万别自己下床。”他的声音不大,在黑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温和。
走完最后一间,两人回到办公室。穆言川把手电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会儿,等电来了再回去。”
游理坐下来,办公室很暗,只有两支手电的光交叉着照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昏黄的颜色。他看不清穆言川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光点,像两颗被按灭了又勉强亮着的星星。
“穆主任。”他忽然开口。
“嗯。”
“你当医生多久了?”
穆言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算时间:“本科五年,硕博三年,规培两年,住院医三年,主治两年,副主任三年,主任……两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
游理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你……很早就学医了?”
“十八岁进的医学院。”穆言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差不多就是你现在的年纪。”
游理愣了一下。他今年二十五,比穆言川当年进医学院还大了七岁。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人家十八岁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而他二十五岁还在轮岗,连个方向都没定下来。
“觉得晚了?”穆言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有一点。”游理老实承认。
“不晚。”穆言川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莫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见过四十岁转行学医的,也见过六十岁还在考执业证的。这行没有早晚,只有干不干得下去。”
游理没说话,低下头,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为什么学医?”穆言川忽然问。
这个问题游理被问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有一个标准的答案——想治病救人,想帮到更多人。但此刻在黑暗里,对着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那个标准答案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妈身体不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我高中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折腾了大半年才好。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是医生,是不是就能让她少受点罪。”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些话太私人了,不该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上级医生说。
穆言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游理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听见对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我也是为了家人。”
游理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穆言川不是一个愿意多说这些事的人。那短短一句话里的重量,足够让他闭上嘴。
电来得比预想中快,灯管闪了几下,终于彻底亮起来。白光刺得游理眯了眯眼,等视线恢复的时候,穆言川已经重新低下头,在看桌上的病历了。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好像刚才在黑暗里说出的那句话,只是一场错觉。
“回去休息吧,明天七点查房。”穆言川头也没抬。
游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穆主任。”
“嗯。”
“晚安。”
穆言川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收了回去。
“嗯,晚安。”
游理回到值班室,关了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正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停电太热了,可空调明明已经重新开始运转,冷气正从出风口呼呼地往下灌。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灯管已经不响也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我也是为了家人。”
原来穆言川那张冷冰冰的脸底下,也藏着一些他不说的东西。
游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寡淡,像穆言川说话的语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穆言川。
三个字,念起来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像一阵风轻轻吹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那个把所有悸动都深埋在心底的年纪。不一样的是,十七岁的时候他害怕,二十五岁的他更害怕。因为他比当年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停电了?刚才打电话给护士站,说跳闸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已经恢复了。”他回。
“那就好。早点睡,别老熬夜。”
“嗯,妈你也早点睡。”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他摁灭了屏幕,把黑暗重新还给房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慢悠悠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节拍。游理听着那个声音,意识渐渐模糊,在即将睡着的临界点上,他恍惚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在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希望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他甚至在梦里都不该承认。可它就是这么赤裸裸地冒出来了,像雨后地上的积水,怎么都避不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游理就醒了。他洗漱完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护士站的护士在交班,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出几声笑。
穆言川的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游理看了一眼桌上,那盆仙人掌还在老位置,白天的光照进来,落在“别烦我”三个字上,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笑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游理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过身,穆言川就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白大褂上第二颗纽扣的纹路。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穆言川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贴在他手臂上,隔着白大褂的布料,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站都站不稳?”穆言川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我走得很稳。”游理揉了揉后腰,嘴硬道。
穆言川没理他,绕过他走进办公室,从桌上拿起查房记录本翻了翻:“先去吃早饭,七点准时到护士站集合。今天的查房你来记录,别漏项。”
“好。”
游理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个位置还在发烫,像被贴了一个暖宝宝。他深吸一口气,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片皮肤,好像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他的心跳似的。
食堂在一楼,这个点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起的医生和护士。游理端了一碗粥、两个包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光,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他咬了一口包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穆主任”,下意识回头。
穆言川端着餐盘从他身后走过,盘子里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个水煮蛋。他注意到游理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了。
游理赶紧转回头,盯着碗里的粥,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想起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在食堂里偷偷看那个人,以为没人发现。后来那个人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偷看我?真他妈恶心。”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深。
游理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粥没什么味道,可他还是喝得很慢,像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护士站。
穆言川已经在了,白大褂穿得笔挺,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手里拿着查房本。看见游理过来,他把本子递过去:“走了。”
查房从七楼开始,一路往下。穆言川走在前面,每进一间病房都会先敲门,哪怕门本来就开着。他跟病人说话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像在跟自家长辈聊天,偶尔还会开一两句玩笑——那种很淡的、要仔细听才能听出来的幽默。
游理跟在后面,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他注意到穆言川记病历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照本宣科地写,而是会加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注,比如在某个病人名字旁边画个三角形,在另一个后面加个问号。
“记完了吗?”查完最后一间,穆言川在走廊里停下来,把口罩拉下来挂在脖子上。
“差不多了。”游理翻了翻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穆主任,昨晚那个12床……怎么样了?”
“转ICU了,今天早上稳定了。”穆言川看了他一眼,“你倒记得清楚。”
“我……就是问问。”
穆言川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游理的本子上划了几笔:“这里漏了用药剂量,这里病人主诉少记了一个症状。下次注意。”
游理低头看了看,脸微微发热。那些细节他确实没注意到,当时只顾着紧张了。
“游理。”穆言川把笔收回去,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个职业,光有好心是不够的。”穆言川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灯光,“你得有好记性、好体力、好心态。病人把命交到你手里,你漏掉一个细节,可能就是一条命。”
游理攥紧了手里的本子,指节泛白。
“我不是在吓你。”穆言川的语气软了一点,“我是希望你认真。如果你只是来轮个岗、混个实习证明,那你就跟我说,我换个方式带你。如果你想留下,想在这个行业站稳,那我不会对你手软。”
游理抬起头,看着穆言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认真,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但质地坚硬。
“我想留下。”游理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一些,“我不是来混的。”
穆言川看了他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然后,穆言川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游理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笑。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那种真真切切的、带着一点认可的笑。
“行。”穆言川转身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游理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的人。
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炸得他手心冒汗,炸得他差点把本子摔在地上。
“愣着干嘛?跟上。”穆言川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游理深吸一口气,把那三个字按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然后用脚踩实了。他不能让这颗种子发芽,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这颗种子真的长出来了,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那道白色的背影。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窗外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飘进来,混着消毒水的气息,竟意外地好闻。
游理走在穆言川身后,距离刚好一步。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这颗种子,就算不能发芽,埋在土里,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