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雨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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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又急又密，整座城市被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医院大楼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水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圈。游理跟在穆言川身后，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穆言川的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游理偷偷抬眼打量他的背影——肩宽腰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绷紧的弓。头发修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后颈线条，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任由它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
电梯间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穆言川按下楼层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目光淡淡地落在电梯按钮上方的数字显示屏上。游理站在对角线的位置，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紧张。”穆言川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没有。”游理下意识否认，声音却不自觉地发紧。
穆言川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被照得格外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他的眼型偏狭长，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简历上说你在本校读了五年，规培两年，成绩排名前五。”穆言川收回目光，声音不轻不重，“怎么分到我们医院了？”
“轮……轮岗。”游理没想到对方连简历都看了，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这个月的轮岗表上有神经内科。”
“嗯。”穆言川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灯火通明，护士站的护士们正低头忙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游理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收回。穆言川走出电梯，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跟紧点。”
游理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噜的声响。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上都贴着床位号和病人信息。有几个家属拎着热水壶从病房里出来，看见穆言川，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穆主任”，他只是微微点头，脚下步子不停。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神经内科主任办公室”几个字。穆言川推门进去，顺手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手术服。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游理把行李箱靠在门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病历夹、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窗户开着半扇，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混着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
“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跟着我查房。”穆言川翻开一个病历夹，目光在纸面上扫了几行，“规培期间轮转过哪些科室？”
“内科、外科、急诊……都轮过一遍。”游理老实回答。
“急诊待了多久？”
“三个月。”
“抢救过病人吗？”
“参与过几次。”游理顿了顿，“主要是协助老师。”
穆言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游理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行。”穆言川收回目光，把病历夹合上，“今晚有夜班，你跟着值。”
“今晚？”游理愣了一下，“可是我……我刚到，还没收拾……”
“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还没有，医院说可以提供宿舍……”
“宿舍在后面的家属区，走路五分钟。”穆言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408，单人间的。今晚先住下，缺什么明天再买。”
游理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穆言川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替他考虑到了，明明只见过一面，连认识都算不上。
“谢谢穆主任。”他伸手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的冰凉从掌纹渗进来。
穆言川没应，低头继续看病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游理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敢拿出手机，只好盯着桌上那盆仙人掌发呆。仙人掌养得很好，墨绿的茎上冒出几个嫩黄的小芽，花盆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看清写的是“别烦我”。
他差点笑出来，赶紧抿住嘴。
“饿了？”穆言川忽然问。
游理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火车上他紧张得吃不下，下了车又淋了雨，胃里空荡荡的，被这么一问，肚子居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穆言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食堂还有饭吗？送两份到办公室。”顿了一下，“嗯，现在。”
挂了电话，他又低下头去看病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游理坐在对面，耳朵烧得厉害，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怕说错话，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穆言川没抬头，笔尖在病历上划过，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雨雾：“不用谢。值班要熬到明天早上，不吃东西扛不住。”
饭菜送来得很快，是食堂阿姨用保温袋拎上来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配一碗紫菜蛋花汤。穆言川把饭盒推到游理面前，自己只倒了杯水。
“你不吃吗？”游理问。
“吃过了。”
游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确实饿了，吃相算不上斯文，但又不敢吃得太快，怕发出声音。穆言川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游理如坐针毡。
“你吃饭一直都这么慢？”穆言川忽然开口。
游理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不、不是，我平时吃得挺快的……”
“那就快点，还有半小时交班。”
游理只好加快速度，几口把饭扒完，把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等他转过身来，穆言川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口罩递给他。
“戴上，跟我去查房。”
游理接过口罩，手忙脚乱地戴好，又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穆言川已经走到门口了，见他还在镜子前整理，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走了。”
“来了来了。”游理小跑着跟上去，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走廊里的灯比刚才亮了些，护士站的交班记录已经写好了。穆言川接过值班护士递来的交班本，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走向第一间病房。游理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准备随时记东西。
推开病房门之前，穆言川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游理一眼。
“跟病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放轻一点，不要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里住的很多是老年人，听力不好，你声音大了他们会觉得你在凶他们。”
游理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穆言川没再说什么，抬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三张床位都住着人。靠窗的那床病人还没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穆言川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穆主任，你可算来了，我今天下午头疼得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
穆言川走过去，弯下腰，声音比刚才跟游理说话时低了好几度，温和得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刘奶奶，慢慢说，头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游理站在门口，看着穆言川俯身倾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像变了一个似的。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笑意，虽然很淡，却让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低下头，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窗外雨还在下，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病房里弥漫着药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膏药气息。穆言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剂温吞的药，一点一点化开在潮湿的空气里。
游理握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穿着深蓝色手术服的背影上，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叫他的名字，才猛地回过神来。
“游理，记一下：患者主诉头痛加剧，建议明天复查头颅CT。”
“哦……好。”他飞快地写下这几个字，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查完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穆言川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病历。游理被安排在对面的值班室里，说是先休息，等有情况再叫他。
值班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值班表和各种注意事项。游理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用品，又翻出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床单是医院统一换洗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有些年头了，发着嗡嗡的响声，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安顿好了没？”
他回了个“到了，都安排好了”，又加了句“别担心”。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电话就打过来了，他赶紧按掉，打字说“在值班，不方便接”。对面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是他妈絮絮叨叨的声音：“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好好跟着老师学，别偷懒……”
游理听完，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值班室的灯关了，黑暗涌上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一点光。雨声变得清晰起来，密密的，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穆言川的脸——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可低头跟老人说话的时候，那点笑意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温度。
他想起高二那年，那个男生也是这样，笑起来好看得像三月的阳光，可说出的话却比十二月的风还冷。
“你是不是有病？恶心不恶心？”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这么多年了，还是会疼。
游理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值班室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冷气从出风口灌下来，他裹紧了薄被，还是觉得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在喊：“穆主任！12床病人意识模糊了！”
游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跑。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护士已经冲进了12号病房。他跑过去的时候，穆言川已经在了，正在给病人做检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血压多少？”
“90/60，还在往下掉。”
“准备去甲肾上腺素，通知ICU备床。”
穆言川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抢救，更像是在念一份平平无奇的菜单。游理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在仪器和病床之间快速移动，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游理，过来帮忙。”
他被点了名，愣了一下，赶紧挤进去。穆言川头也没抬，一边操作一边说：“按住他的手，别让他拔针。”
游理伸手按住病人乱动的手臂，掌心里是老人滚烫的皮肤和突突直跳的脉搏。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紧张。”穆言川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你越紧张，病人越不安。”
游理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但按得很稳。
抢救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ICU的医生赶到后，穆言川把情况交接清楚，才从病房里退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摘下口罩，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游理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写完的记录纸。
“吓到了？”穆言川侧头看他，眼神里难得地多了一丝……什么？游理说不清，像是关切，又像是试探。
“还好。”游理的声音有点哑，“就是……第一次单独跟抢救，有点手忙脚乱。”
穆言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羽毛落下来一样。
“做得不错。”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游理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触感还没消散，热热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游理站在那儿，看着穆言川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轻飘飘的拍肩开始，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改变了轨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