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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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帆布缝隙，切割出悬浮微尘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血腥与紫藤花混杂的气味。
狯岳在全身散架的剧痛中恢复意识。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粗糙的帐篷顶，然后是坐在他行军床边的身影。
结成冰坐姿放松，披着熟悉的深蓝色银杏叶羽织，十指松松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狯岳变频的抽气声让他立刻睁开了眼。那双淡蓝色的眸子看过来，没有惯常的审视或计算，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
“醒了，”结成冰的声音不高，像阳光下拂过冰面的微风，“伤处多，但都不致命。隐处理得很好，静养两周。账本在你枕头底下，没人动过。”
狯岳喉咙干灼，说不出话。冰拿起旁边的水杯，插了根芦苇管递到他嘴边。狯岳沉默地吸了几口，清水滋润下，混乱的记忆和感官同时回潮——手鬼的狞笑、锖兔染血的背影、自己那不顾一切刺出的刀、还有昏迷前隐约的结束哨音。
他下意识想动，肋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选拔结束了，”冰主动开口，“合格6人，淘汰23人，死亡3人。”
狯岳等着，等着关于锖兔，关于他最后那次“违规协作”的询问，等着罚款的通知。
但结成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先开口，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他清醒的程度。
这种沉默让狯岳不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沙哑地问：“任务……我的回收数……”
这是他能抓住的最熟悉的浮木。
冰从怀中拿出一份“隐”的制式报告单，目光扫过，平静陈述：“至第六日傍晚，确认回收八人，依约抵债四百五十圆。第七日夜东区C段，协同讨伐异常个体鬼物，过程中未完成有效回收。故该时段抵债额，为零圆。”
零圆。
这个数字让狯岳心头一空。果然，没完成“回收”任务就没有报酬，很公平。那他最后那些举动……算什么？
冰柱将报告单折起放在一旁。他重新看向狯岳，开始了询问，语气如同复盘任务：“说明你第七日夜在东区C段的全部行动与判断。从你发现目标‘锖兔’与异常鬼物战斗开始。”
狯岳深吸气，牵动肋下伤口，咬牙忍住。他强迫自己用最简练、客观的语言复述：观察、评估锖兔状态、手鬼陷阱、被迫迎战、绝地反击、最后发射信号。他省略了大部分心理活动，只强调“鬼物设伏，不得不战”和“为求生而协作”。
冰安静听完，没有打断。他拿起那份报告，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报告显示，你在目标‘锖兔’仍具备战斗意志与行动能力时，主动现身吸引鬼物注意，并与之进行了战术配合。这违反了任务禁令中‘严禁与未达回收标准者交互’的条款。”
他的目光从报告移向狯岳的脸。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你认为自己违规了吗？”
问责来了，但不同于之前预想的慌乱，一种被连日高压和生死体验催生出的、尖锐的不忿，混合着身体的疼痛，猛地冲了上来。
“是！我违规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刺，“但那条规则的前提是选拔‘正常’！那只鬼——手鬼——它强得不对劲！它根本不是普通参加者该对付的东西！它……”
他喘了口气，金绿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焰，直直瞪向冰，问出了盘旋心底最尖锐的质疑：“为什么选拔里会有那种东西？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强到改变整个山的‘规矩’，让其他人承受不该有的危险？这公平吗！鬼杀队的‘筛选’连这种‘意外’都不管吗？”
冰静静地承受了这番质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在狯岳说完后，眼中掠过一丝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确认的微光。
“首先，回答你关于鬼物的问题。”
冰的声音依旧冷静：“已对异常个体‘手鬼’的攻击痕迹进行初步分析，其强度确远超历年藤袭山鬼物上限，成因不明。此事已列为独立调查事项，与本次选拔结果评定分离。你的遭遇，属于不可预见的极端情况。”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其次，关于‘违规’。你的行为客观上协助了参赛者锖兔，违反了禁令字面规定。但鉴于情境特殊性——对抗规则外异常威胁，且你自身亦陷入生死危机——该行为可被重新定性为‘紧急避险下的必要协作’。因此，不予罚款。”
狯岳愣住了。不予罚款……就这么……
“不过，”他话锋微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报告里也提到，你在武器损毁、肋骨骨折、右臂骨裂、且遭遇规则外强敌突袭的情况下，使用了‘冰锥’与‘冻土’，与目标临时协作，完成了讨伐。”
狯岳的身体绷紧。
“手鬼的颈部防御，根据分析强度异常。你在那种伤势、恐惧和压力下，呼吸没有崩溃，刀路没有偏移地刺了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狯岳的眼睛，清晰地说：“这半年来，你对前三型的练习没有懈怠。我教你的东西在生死关头够用了。它们救了你的命。”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赞扬，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你练的东西，在关键时刻兑现了价值。
狯岳感到一阵陌生的热流冲上眼眶，他猛地别过脸，避开冰的视线，喉咙里挤出硬邦邦的声音：“……只是不想死。换了谁都会那么做。”
“不会，”冰柱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很多人在那种情况下已经死了或者彻底崩溃，你没有。”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狯岳盯着帐篷布上的一道褶皱，心乱如麻。
预料中的质问、处罚都没有来，反而得到了近乎认可的事实陈述。这让他更加无措。
良久，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也更加和缓：“狯岳。”
狯岳转回头。
结成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在融化、流动。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微小而真实的弧度。那不是惯常的、略带计算或调侃的笑，而是一种纯粹因欣慰而生的温和的微笑。
这笑容如此陌生，让狯岳瞬间忘了呼吸。
“你做得很好。”
结成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仅仅是活下来。你在绝境里抓住了比‘活下去’更多的东西。你成长了。”
成长了。
狯岳的鼻腔猛地涌起强烈的酸涩，他慌忙垂下眼帘，死死盯着盖在身上的薄毯，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布料。他想反驳，想像往常一样用尖锐来武装自己，但此刻，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声的震颤。
他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烦死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重伤者的虚弱，却没有丝毫往日的锋利，反而像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应对的默认。
冰柱没有在意他别扭的回应。那抹罕见的微笑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渐渐淡去，气质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残留的暖意并未完全消散。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篷内投下安稳的阴影。
“好好养伤。恢复期间基础呼吸法练习不要停。”
他走到帐篷口撩起布帘，清晨的光涌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就在狯岳以为他要离开时，冰柱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而平稳：“一周后来主帐找我，有事问你。”
布帘落下，冰的身影消失在光里。
狯岳独自躺在帐篷中，怔怔地望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那转瞬即逝的温柔笑容，仿佛就映在晃动的光影里，连同一种陌生的战栗感，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最终消散在伤口无休止的、钝重的抽痛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