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善后任务 ...

  •   藤袭山脚下的临时营地,结成冰坐在主帐中,面前铺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左手边是《藤袭山最终选拔监测总报告》,厚达二十余页。右手边是《异常个体“手鬼”分析简报》,只有三页,却沉得压手。正中间摊开的,则是来自各地培育师的信件,材质各异:有粗糙的麻纸、相对细腻的楮纸,甚至有些还带着旅途的褶皱和泥点。这些信被分成了几摞,旁边放着展开的、墨迹犹新的回信草稿。
      结成冰并未执笔,他手中拿着一封展开的信,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而是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
      在他肩头,羽毛乌黑油亮的鎹鸦白果,正用它那柔和婉转的、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女性声线,清晰而平稳地诵读着:“冰柱阁下敬启:老朽执教三十载,送往藤袭山弟子九人,生还者三。此番闻阁下行救援之举,初时愕然,继而思之……”
      结成冰的眼神空茫地落在帐篷的某一角,仿佛在脑海中构筑写信者的形象、推敲其言辞背后的逻辑与情绪。
      “……然剑士之道,终究需自血火中取。外力介入,恐成依赖之温床。”
      白果读完这一段,停顿片刻,道:“又是反对派呢,阿冰。”
      “归类‘反对派-担忧依赖’,”冰的声音平稳,“继续。”
      “然则,得知小徒因救援而存,老朽夜不能寐时,竟觉心安。此矛盾心境,望阁下察之,”白果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妙的变化,“哎呀,这人倒是诚实。”
      “矛盾心理,标记‘重要’。这类声音比纯粹的支持或反对更有价值。”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薄木片,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短横——这是他的计数系统,短横代表“矛盾心理”,与另外两组分别代表“支持”和“反对”的记号并列。
      “接着读下一封,东北地区,落款‘杉之泉’。” 冰低声吩咐。
      白果蹦到那摞信上,精准地叼出另一封用爪子按住,继续用她那奇特的嗓音诵读起来。这次的信风截然不同,语气激动,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改革的支持。
      冰柱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如同拨弄算盘。感激、质疑、理性的探讨、激烈的反对……每一封信都是一个声音,来自鬼杀队庞大基石——培育师们。他需要从这些纷杂的声音中,提炼出核心的争议点、情绪的烈度、以及支持与反对的大致比例。
      听完最后一封信时已是夜深人静,冰柱起身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擦把脸。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疲惫,连续数日的高度精神集中对他而言似乎只是寻常的工作状态。
      煤油灯的灯光将结成冰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冰缓缓起身,从皮箱深处摸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册,将它摊在堆积如山的信件旁。
      “阿冰,休息一下吧?你的眼睛在暗处看东西太久会疼。”
      白果飞到他肩膀上,担忧地用喙梳理他鬓角微卷的发丝。
      “柱合会议的时间定下了,得加紧回复主公。”
      结成冰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示意白果叼过纸笔,开始记述。他时不时让白果翻找不会写的字,书里没出现的就绕过,用自己能掌握的表达方式重新组织语言。最终在黎明前完成了给主公的正式报告。
      三页纸,字迹工整但略显僵硬,文风朴实近于简陋,但逻辑链条严密如锁,数据清晰如镜。
      他将报告仔细封缄交给白果,白果振翅消失于雾霭之中。接着他取出一叠裁剪整齐的素纸,开始写另一种信——给培育师们的“收悉告知函”。
      【培育师姓名】阁下:来信已见。将于柱合会议讨论。
      内容简单到近乎粗陋,他一份接一份地写,只替换抬头姓名。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快回应:我听到了。会讨论。请等待正式结论。
      当结成冰写完最后一封时天已微亮。他吹灭煤油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脑海中却依旧在梳理那些论点、数据、反对与支持的声音。
      帐篷外,营地开始苏醒。拆除的声音和脚步声隐约传来,结成冰睁开眼。
      “冰柱大人。”
      隐部队的医疗组队长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双手递上名单。
      “重伤者转移名单已初步拟定,共九人,培育师全部通知到位。按您的吩咐,其中六人将送往群马前桥的前桥诊所,三人送往东京都本乡的日彰医大。”
      “很好。”
      冰扫了眼将名单递回。
      “记住,所有转移路线必须避开官道,用我们自己的隐蔽通道。抵达后,医疗隐必须全程陪同,直至培育师或家属接手。”
      “是!”
      小队长领命而去。冰站在帐前,看着营地如同一个精密的器械,正在他的指令下有条不紊地拆解、转运、重组。每个环节都清晰,每个指令都明确。
      这就是系统。理性、高效、可预测。
      他需要这个系统。狯岳也需要。
      远处,营地的拆除工作进入了最精细也最枯燥的阶段。
      新人隐队员柴崎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被耙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老队员:“松田前辈,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处理地面?往年选拔结束后,也需要这样吗?”
      松田手里的活没停,用特制宽齿耙将土壤耙出毫无规律的深浅沟壑:“往年?往年哪需要这么大的营地。”
      “往年不需要营地?”
      “选拔七天,入口处只有几个隐队员轮流值守,处理最紧急的情况。”
      松田停下动作,直起身,环顾四周正在消失的帐篷群。
      “今年不一样。冰柱大人提出了监测和救援机制,需要医疗帐篷、指挥帐篷、物资帐篷,还有临时员工的休息区。规模大了十倍不止。”
      他用耙子点了点地面:“规模越大,留下的痕迹就越多。所以冰柱大人在筹备阶段就特别交代——‘这次扎了营,就要像从未扎过一样’。”
      柴崎明白了。这是新机制带来的新问题,而冰柱提前想到了。
      “可这座山是主公家的私有地啊,”他还是有些困惑,“外人应该进不来才对……”
      松田看了柴崎一眼,那眼神让柴崎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幼稚的问题。
      “山是私有的,但天空不是私有的。”
      松田的声音平稳,带着常年压低声线说话的沙哑。
      “风不是私有的,鸟兽不是私有的。去年秋天,一群从北边南迁的白额雁在这片山谷歇脚,引来了东京帝国大学两个搞鸟类研究的教授。他们在西侧山脊架了三天望远镜,差点走到紫藤花结界边缘。”
      柴崎张了张嘴。
      “三年前,北麓雷击引发山火,消防队和附近三个村的壮丁上山灭火,在东边那道山梁上扎营了四天四夜。”
      松田继续说,手上又开始了耙地的动作。
      “如果今年再有类似情况,有人走到这里,看见这么一大片被平整过的土地,看见车辙印,看见篝火余烬,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里有过大规模活动?”
      “不止。”
      松田摇头,道:“他们会推测这里有过长期驻扎。如果再有好奇心重的,往下挖几寸,发现医疗废弃物、发现绷带碎片、发现药瓶玻璃渣——”
      他顿了顿。
      “‘这座山有秘密’,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会发芽。而我们的秘密,是那种一旦发芽,就可能让世界天翻地覆的秘密。”
      柴崎沉默了。他看着松田将耙过的地面又用脚小心踩实一部分,留下一些看似自然的凹陷,然后从旁边推车里铲出提前准备好的腐殖土和落叶,均匀铺撒。
      “这土也是从周围收集的?”
      “三百步外的背阴坡,同样的树种,同样的落叶层。”
      松田说:“不能从太远的地方运,土质会有细微差别。也不能只从一处取,会造成明显的取土坑。我们分五个点,每个点取一点,混合后用。”
      远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柴崎转头,看见另一组队员在处理医疗废弃物。玻璃药瓶被装入厚麻袋,用包着粗布的木槌仔细敲碎。
      “为什么不带走?”柴崎问,“玻璃虽然重,但运走应该也行吧?”
      “声音。”
      松田言简意赅。
      “玻璃瓶相互碰撞的声音很独特,运输途中万一遇到人,容易引起注意。敲碎了埋在这里,几年后就风化降解了。而且——”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麻袋:“你看他们敲碎的粒度,要小到无法辨认原本是什么容器。这是规矩:废弃物要么彻底消失,要么变成无法溯源的东西。”
      柴崎看着那边。队员们敲碎玻璃后,将碎片倒入挖好的深坑,与石灰、泥土混合,再覆土掩埋。另一边,染血的纱布和绷带被放入另一个浅坑,浇上特制的无色无味助燃剂,点燃。火焰不大,几乎是幽蓝色的,烟雾稀薄,被引导着贴地飘散一段后,才缓缓升入树冠。
      “那为什么不都烧掉?”
      “持续单一的烟雾模式,会被经验丰富的樵夫或巡山人注意到。”
      松田终于把眼前这片地处理完,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所以我们分散处理:玻璃深埋,布料小规模低温焚烧,木质物品拆解带走。不同的处理方式,不同的痕迹,看起来就像……自然形成的杂乱现象。”
      “自然形成的……”
      柴崎重复这个词,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在“清理”,而是在“伪造自然”。不是要让人看不出这里被清理过,而是要让人根本不会想到这里曾被清理过。
      “那边在干什么?”
      柴崎注意到营地边缘,几个队员正将最后几捆物资搬上一辆普通的带篷马车。驾车的是个面孔陌生的粗布衣汉子,看起来像个寻常货郎。
      “联络点的接应人。”
      松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选拔的所有纸质记录副本、地图副本、还有冰柱大人整理的信件摘要,会由他带走,分存到三个不同的秘密档案点。”
      “为什么要分存?”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松田开始收拾工具。
      “这是‘隐’传承了百年的规矩:重要信息,必须有三份以上地理隔绝的备份。总部一份,另外两个备份点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就算一个点被毁,信息也不会全部丢失。”
      柴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有一道已经淡化的疤痕,是小时候被碎裂的窗玻璃划伤的。他的家人没能留下任何疤痕,因为鬼没有给他们留下完整的东西。
      “松田前辈,”柴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您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松田停下收拾工具的动作,看向他。那眼神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你加入‘隐’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
      “为什么加入?”
      柴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入队审查时被问过,在训练时被问过,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自己也问过。
      “……我父母和妹妹,两年前在神奈川的夜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我那天在镇上的杂货店值夜,躲过去了。等早上回家,只剩……血。”
      他顿了顿,控制住声音的颤抖:“过来调查的隐告诉我如果想报仇,可以去找当地的鬼杀队联络点。我想报名成为剑士,但他们测试后说,我不适合握刀,就算练成了,大概率会死得很快。”
      松田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联络点的人问我还想不想做点什么。”
      柴崎抬起头,看着眼前正在消失的营地。
      “我说想。然后他们给了我‘隐’的推荐名额。说如果我不能在前线斩杀鬼,至少可以在后方,让那些能斩杀鬼的人,更安全、更隐蔽地去做这件事。”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刚铺撒的腐殖土,土壤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带着潮湿清新的气味。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学着怎么让一片驻扎过半百人的营地,看起来像从未有人来过。”
      柴崎的声音稳定了些:“学着怎么让血迹消失,让灰烬消失,让所有可能暴露‘鬼杀队存在’的痕迹消失。这算有意义吗?”
      松田沉默了片刻。他望向营地中央那顶深蓝色帐篷,帘子紧闭。这时,一只腿绑着信笺的鎹鸦滑入了帐篷内。
      “柴崎,”松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你看那顶帐篷。”
      柴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冰柱大人在里面待了五天四夜了。”松田说,“处理那些从全国各地飞来的信,写那份给主公的报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跟过大人的任务不多,但每次文书工作……他都处理得很慢。不是怠慢,是认真。认真到有些字要反复写很多遍,有些句子要改很多次。”
      柴崎想起自己值夜时隐约听到的动静——帐篷里传来的,更多是鎹鸦白果轻柔的诵读声,和大人偶尔低沉简短的询问,而不是笔走龙蛇的沙沙声。
      “队里有些老队员私下猜,”松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是在吐气,“大人可能……小时候没机会好好学字。后来一直在战斗,更没时间补。但他从不避讳文书工作,每次都自己来。”
      这不是冰柱自己说的,而是长期跟随他的隐队员们,通过一次次任务观察、一次次深夜值守时听到的动静,逐渐拼凑出的理解。
      “所以你说有没有意义?”松田收回目光,看向柴崎,“如果我们的工作做得好,把这里处理得干干净净,冰柱大人就能少操一份心,专心对付那些信件和报告。如果他的报告写得好,提案就能在柱合会议上被认真讨论。如果提案通过,下一次选拔,可能就会少死几个孩子。”
      他弯腰拿起工具:“那些孩子里,也许有人将来能成为斩杀更多鬼的剑士,能救下更多像你父母、像你妹妹那样的人。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数字往下压一点。”
      柴崎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里的土壤被捏成了团。
      松田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没有谁比谁更有意义。剑士用刀,柱用决策和那些写得很慢但很认真的报告,我们用泥土和沉默。合在一起,这个组织才能继续运转,才能继续从鬼手里抢人。”
      柴崎松开手,让土壤落回地面。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沾着泥土和细碎的腐殖质。
      “我明白了。”
      他说完弯腰,拿起自己的工具,开始处理下一块地面。动作比刚才更稳更仔细,仿佛他铺撒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松田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其他小组的工作。

      狯岳在消毒水气味和身体无处不在的钝痛中,度过了藤袭山选拔结束后的五天。
      随着意识清醒的时间渐长,他的感官被迫吸收着帐篷外那个忙碌世界的声响。
      他听到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是马车。隐队员们压低音量的交谈断续传来。
      “小心头……对,固定好……”
      “山下‘杉野诊所’已经对接好了,药物够用……”
      “那位粉发少年情况稳定了,真是顽强的生命力……”
      锖兔被送走了。
      狯岳盯着帐篷顶,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那个拥有和师父相似眼神、做了“不合理”事情的家伙,活下来了,去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这样也好。
      狯岳能走动时,营地已拆除大半。他看到一对“师徒”。一个腿上缠着绷带、脸色灰败的少年,拄着临时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地边缘。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衫、腰杆笔直的中年男人正沉默伫立。少年走到男人面前,头颅深深低下,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男人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弟子缠满绷带的腿。良久,他伸出粗糙的手,在少年低垂的头上用力揉了两下。
      没有责骂,没有安慰的话语。少年猛地抬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男人用一个简洁的手势制止。男人转身,迈步离开,步伐不快。少年愣了一瞬,连忙抹了把脸,咬牙忍着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
      狯岳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出神。那简单的动作和沉默的接纳,传递出的是一种他难以言喻的沉重温度。和他与冰之间清晰的账目、明确的规则截然不同。那是失败后的归属,还是某种无需言说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场景断断续续上演,大部分师徒都会去一趟主帐再离开。他听到了附近帐篷里,一位赶来接弟子的培育师压抑的哭声,和少年哽咽的“师父,对不起,我没合格……”
      那哭声持续了很久,狯岳背对着声音的方向,一动不动。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那哭声拧了一下,泛起陌生的涩意。他没有师父会为他哭。他只有一本账,和一场关于“价值”的交易。
      冰柱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都是深夜,时间都很短。一次是检查他肋骨的固定情况,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只说了一句“呼吸法别停”便匆匆离去。另一次他带来一小包糖渍梅干放在狯岳床边。
      “补充点盐分。”
      他说,目光在狯岳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狯岳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快好了。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狯岳嚼着酸咸的梅干,看着师父掀帘离去的背影,心里嗤笑。
      他怎么可能不想?这个营地就像一个巨大的展览馆,不断向他展示着“师徒”这个词可能蕴含的各种形态,唯独没有展示他和结成冰之间的这种:理性、契约、边界清晰。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立,仿佛他和师父之间的关系在这个充满传统羁绊的世界里是个异类。
      他从隐队员零星的交谈中拼凑出一些信息:主公收到了很多培育师的来信;柱合会议即将召开;冰柱大人在准备会议材料……
      他听到医疗帐篷里,几名年轻隐队员正在低声交谈。
      “喂,听说了吗?”一个正在卷绷带的队员压低声音,“那个粉头发、戴狐狸面具的,叫锖兔的……一个人杀了十七只鬼!”
      “何止!东南区那边的鬼都被他赶跑了,搞得我们东区这边压力大增,回收任务都多了三成!”
      “不过也多亏了他……这次死的人这么少。”
      已经结束“通知选拔结果”任务的隐队员还记得头几天用统一格式誊写好的告知信里,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们的名字。
      “是啊……我三年前参加选拔时,同批二十八人,只活了四个。”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隐队员接口,声音有些发沉,“那时候哪有什么回收……撑不住就是死。我亲眼看着隔壁村一起长大的伙伴,被鬼拖进地沟……”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
      “冰柱大人这次……做对了吧?”
      第一个说话的队员轻声问。
      “谁知道呢。”
      年长的队员摇摇头,道:“但能让更多孩子活着回家……总是好的。你是没看见,昨早那几个培育师接到消息时赶来的样子……有一个当场就跪在地上哭了,说‘终于有一个能活着回来了’。”
      他们沉默地继续手中的工作,将未用完的药品装箱。这些年轻人大多曾是剑士志愿,因伤或天赋所限转为隐,他们比谁都更懂得藤袭山七日的重量。
      狯岳呼吸法没停,只是摸了摸怀里的账本。
      第六天傍晚,医疗隐换药时,终于说了句不一样的话:“冰柱大人吩咐,请您明日上午,去主帐见他。”
      狯岳正练习呼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结成冰确实一天也没有离开营地。他处理文书、听取汇报、批复申请,会见匆匆赶来的几位培育师,安抚他们的情绪,解释后续安排。他几乎不眠不休,脸上却看不出疲态。
      他想起主公最初送来的那几封质疑信,想起那些关于“选拔标准降低”、“存活者心志不坚”、“传统淬炼之意受损”的忧虑。他需要面对这些声音,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面对狯岳。
      必须给他选择的权利。
      这是他捡回这孩子时就默默许下的承诺。不仅仅是因为在狯岳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更因为他想证明,即便从最深的泥沼里拉出来的人,也配拥有一次自主选择未来的机会。
      无论那选择是走向安稳,还是走向与他相似的、燃烧的荆棘之路。
      第七天上午,所有重伤者已安全转运,通知信件全部发出,营地撤除走向尾声。
      隐部队长前来汇报最后工作:“大人,地面处理完毕,所有废弃物已分散处置。半时辰后,最后一批队员撤离。”
      冰柱点头,队长退下。
      现在的他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不受打扰的时间段。他需要暂时放下柱的职责,只作为一个师父,去完成一件更私密、也更沉重的事。
      帐外阳光正好,营地已不复几日前的喧闹,唯有风声穿过正在拆卸的帐篷骨架,发出轻微的呜咽。
      七日营营,皆为序章。
      真正的选择,此刻方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善后任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