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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一击 ...

  •   狯岳的肺部在燃烧,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他拖着锖兔,更准确地说是锖兔残存的意识驱动着那具破败的身体,跟在他身后踉跄地冲进了乱石区的深处。这里的地形复杂如迷宫,倾倒的巨木与嶙峋怪石构成了无数狭窄的缝隙和短暂的视野死角。
      手鬼的咆哮在身后紧追不舍,它庞大的身躯撞开树木,碾碎石块,但速度确实被地形拖慢了几分。那些狂舞的鬼臂在狭窄空间里也显得臃肿,需要时间调整角度。
      “左!” 狯岳嘶哑地低吼,自己先扑进一条岩缝。锖兔几乎是凭着本能跟上,两人挤在潮湿阴暗的缝隙里,听着外面鬼臂砸在岩石上的轰然巨响和飞溅的碎石。
      喘息与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狯岳侧头看向身旁的锖兔。狐面已经彻底歪斜,被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扯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满是血污的脸。锖兔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但胸膛还在起伏,呼吸微弱却顽强地延续着水之呼吸特有的韵律。
      还活着。这个事实让狯岳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烦躁。他立刻将其归因为“回收目标仍有价值,任务未失败”。
      外面手鬼的怒吼变成了阴冷的低笑:“躲吧……爬虫们……我会把这里每一块石头都翻开,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捏碎……尤其是你,小狐狸……我要当着你的面,先吃掉这只小老鼠,让你看着他是怎么在我嘴里尖叫……”
      狯岳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腰间冰柱日轮刀的刀柄。刀柄上传来的被手掌反复摩挲后温润的木质触感,和金属吞口处冰凉坚实的质感,稍稍平复了他狂跳的心脏。
      恐惧会让你犹豫,犹豫会让你慢,慢就会死。
      师父的话再次浮现在狯岳的脑海里,冰冷而清晰。
      不能一直躲。手鬼迟早会拆了这里。必须……做点什么。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恐惧和疼痛中抽离,开始像冰柱教导的那样计算。
      乱石区中心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类似瓮形的凹陷,三面是陡峭岩壁,只有他们进来的这条狭窄通道。是绝地,但也可能是……陷阱。
      手鬼的手臂力量大,数量多,但连接躯干的根部关节是发力枢纽,也是相对脆弱点。颈部被保护,但攻击手臂时,为维持平衡和发力,保护会出现短暂空隙。速度是短板,转向尤其慢。
      自己只会冰之呼吸的前三型,体力剩余约三成,多处轻伤,肋骨骨裂影响发力。锖兔濒临昏迷,水之呼吸根基尚存,或许还能制造一次干扰。
      他的武器是师父的日轮刀。状态完好。师父说过,刀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具现。挥刀时,要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冰棱坠落一样精准。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冷静亦或是麻木的思考中逐渐成型。不,或许不能称之为计划,而是绝境中唯一的赌注。
      狯岳看向锖兔,对方似乎感应到目光,睫毛颤动,竟挣扎着睁开了一丝眼睛。那眼神涣散,却仍有微弱的光。
      “听着,” 狯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不带任何感情,像在陈述任务流程,“我引它去那边凹地。它全部手臂砸下来的时候,身体会前倾,脖子会露出来大概……一息。”
      锖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神聚焦了一瞬,看向狯岳手中的日轮刀,又看向他。
      “你能动的话,” 狯岳转开视线,盯着岩缝外手鬼晃动的巨大阴影,“就用你最后那点力气,砍它一条胳膊,哪条都行,让它更偏一点。不能的话,就躺着别死。”
      狯岳没有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部的灼痛和肋骨的抗议强行压下,在心中默念冰教导的呼吸节奏——深长,平稳,将杂念冻结,将力量汇聚于四肢百骸,最终导向手中的刀。
      然后,他如同离弦之箭,从岩缝中猛地窜出,不是逃向更深处,而是直奔那片凹陷的瓮形地带,同时用尽力气嘶喊:“蠢货!我在这里!”
      手鬼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所有手臂放弃搜寻,朝着狯岳追去:“小老鼠自己跳出来了!”
      狯岳冲入凹陷地,背靠岩壁,转身,横刀于身前。这里空间相对开阔,足够手鬼发挥,也足够它……全力一击。
      手鬼追至入口,巨大的身躯几乎堵死了出路。它看着退无可退的狯岳,发出嘲弄的大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刻,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慢慢抬起所有手臂,像一朵由血肉和怨念构成的、即将合拢的死亡之花。
      就是现在!
      狯岳的眼中,恐惧被冰冷取代。他看到了——手鬼抬起手臂准备全力下砸时,那层层缠绕保护颈部的结构,因为发力需要平衡,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足常人半个身位的松懈空隙!
      “动手!”
      他朝着岩缝方向厉喝,不管锖兔是否还能听见。
      几乎同时,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水蓝色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的溪流,从手鬼的斜后方溅射而出,精准地斩向手鬼一条刚刚抬起、正准备发力的手臂关节!
      是锖兔!他竟真的又挥出了一刀!
      “什——?!”
      手鬼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袭微微牵扯,那条手臂受创,下砸的动作出现了微不足道却致命的迟滞和偏斜!
      对狯岳而言,足够了。
      冰之呼吸·贰之型·冻土。
      他的身影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刀光并非斩击,而是如同极寒的冰面瞬间蔓延,贴地疾走,划过一道极低的弧线,目标不是手鬼的身体,而是它支撑身体的两条粗壮“下肢”与地面接触的发力点!这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为了——破坏平衡!
      手鬼庞大的身躯正在前倾发力,下肢突然被这一击干扰,本就因手臂受创而微调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它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身体不受控制地更加前扑,那保护颈部的空隙被骤然放大。
      狯岳的眼中,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那处破绽,和脑中冰无数次重复的画面——呼吸与刀合,心与眼合,在万物静止的刹那,刺出唯一的一线寒光。
      冰之呼吸·壹之型·冰锥。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将残存的全部体力、意志,甚至那一直压抑的、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不公世界的憎厌、对温暖的渴望又恐惧的茫然……所有一切,都冻结、提炼、凝聚于刀尖一点。
      然后,释放。
      深蓝色的刀身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细线,切入弥漫的鬼气与尘埃,穿过那短暂敞开的臂丛空隙,精准无比地、毫无阻碍地——
      刺入了手鬼那布满手印的脖颈!
      “咕……呃?!”
      手鬼所有的动作僵住了。它难以置信地瞪大那挤在肉堆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看着那柄深深没入自己脖颈的日轮刀。
      刀身传来阻力,但冰柱的刀足够锋利,狯岳倾尽一切的突刺也足够决绝。
      狯岳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也握上刀柄,身体前压,将全身重量和冲刺的余势都化为推进力。
      咯啦。
      是颈椎被切断的闷响。
      手鬼的巨瞳中,愤怒、惊愕、不甘、以及积压数十年的怨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从脖颈的伤口处,灰烬如同溃堤般汹涌而出。
      “……不可……能……天狗……的……” 最后的残语消散在风中。
      “轰隆……”
      巨大的鬼躯彻底化作飞灰,倾泻而下,如同一场黑色的雪崩,将凹陷地几乎掩埋。狯岳在最后一刻抽刀向后翻滚,避开了最主要的灰烬洪流,但仍被余波扑了一身。
      他半跪在厚厚的、尚带余温的鬼灰之中,拄着刀剧烈地喘息,咳出血沫。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右手虎口早已血肉模糊,双臂如同灌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但手中那柄深蓝色的日轮刀,依旧稳定地传递着坚实的触感。刀身上,属于手鬼的暗色污迹正在迅速消融,露出下面如水般清冽、如山峦叠嶂般的刃纹。
      赢了?
      他杀了手鬼?用只有三型的冰之呼吸,杀了那个怪物?
      巨大的、一片空白的茫然席卷了他。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疲惫。
      “咻——嘭!”
      就在这时,尖锐而悠长的哨音,穿透藤袭山的晨曦,响彻云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断,从山脚入口方向传来,清晰无比地宣告着:
      最终选拔的第七日,结束了。
      结束了?
      狯岳愣愣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光确实已经大亮,紫藤花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紫色光晕,一夜的血腥、恐惧、咆哮,仿佛都被这哨声和晨光涤荡而去,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岩缝方向。
      锖兔倒在岩缝口,面朝下,一动不动。白色的羽织被血和灰烬浸透,残破不堪。但他身下没有扩大血泊,呼吸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
      还活着。
      狯岳撑着刀,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挪过去。他低头看着昏迷的锖兔,看了很久。
      该做什么?按照任务,这是“回收对象”。应该发射蓝色信号烟,等隐部队来抬走,然后他的账本上会增加七十五圆。
      他下意识去摸信号筒,动作却在中途停住。
      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日轮刀上。师父的刀。刚才就是用它刺穿了手鬼的脖子。师父教的呼吸法,师父的刀,救了他的命,也……杀了鬼。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磨刀午后师父平静的侧脸;书房里那句“吓到了?”;辣到流泪时推过来的水杯;火车上安稳支撑着手臂的温度;以及那句永远用利益包装的“别死了”……
      还有,眼前这个昏迷的少年,那不计代价、近乎愚蠢的守护。
      狯岳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盯着昏迷的锖兔看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面朝下,口鼻可能被血污和灰烬堵塞。
      麻烦。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弯下腰,动作因为肋骨的剧痛而有些僵硬,用左手抓住锖兔的肩膀,将他从趴卧姿势翻成侧躺。冰在教他搬运伤员时提过这样能保持呼吸道通畅,是基本的急救常识。
      做完这个,他的目光落在锖兔身上那几处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上,最严重的是左臂那道被手鬼力量震裂的旧伤,以及肋侧的新创口。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看起来糟糕透顶。
      狯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半跪下来,开始给锖兔包扎左臂的伤口。他沉默地从急救包里取出纱布和绷带,先用纱布叠成垫布覆盖伤口,再用绷带以适当的压力进行环形包扎,最后打上一个牢固但不会过紧的结。接着是肋侧的伤口,同样利落处理。
      整个过程中,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专注却空洞,仿佛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作业流程,而不是在救助一个刚刚并肩——或许算吧——战斗过的人。他的脑子里没有“救人”的崇高感,只有一些破碎的、冰冷的思绪在盘旋:
      这样处理符合急救条例的最低要求……应该能撑到隐部队来。
      他呼吸还算平稳,脉搏虽然弱,但节奏没乱。水之呼吸的基础真扎实,这种时候还能维持。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确保“回收物”在移交前不额外折损?是了,任务目标是“确保存活移交”。
      包扎完毕,狯岳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勉强合格。至少血暂时止住了。
      他直起身,不再看锖兔,仿佛刚才那番动作只是清扫战场的一部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牵动肋骨的疼痛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怀中的蓝色信号筒。
      “咻——嘭!”
      蓝色光球升上布满朝霞的天空。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又像是急于与刚才那番“多余举动”划清界限,立刻向后踉跄两步,背靠着冰凉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位置离锖兔有几步远。他将日轮刀横放在膝上,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刀身映出的、模糊扭曲的晨光和自己的倒影上。
      隐部队急促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已经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清晰。
      狯岳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体力严重透支和激战后的生理反应。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内心那片因为亲手斩杀强敌、因为被迫进行“救助”、因为这一切彻底偏离他原有算计而产生的、滔天巨浪般的混乱与空洞,死死封锁在冰山之下。
      晨光渐渐照亮了这片狼藉的凹地,也照亮了两个倒在尘埃与血污中、以不同姿态“存活”下来的少年。一个昏迷侧卧,呼吸微弱却顽强。另一个抱刀独坐,沉默如深海。
      选拔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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