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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富冈义勇 ...

  •   狯岳躲在北区B段边缘的一处岩脊阴影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下方一小片林间空地,也是几条兽径的交汇处。后退两步则是更深的林影,便于随时消失。他需要短暂休整,以无可挑剔的状态进行稍后的数据汇报。
      他一次也没踏足藤屋,而是像正式的回收队的隐队员一样,每天循环着“回收——汇报——补给——休息”任务。
      一切如常,狯岳只在心里给那些被淘汰的“废物”打上价签:五十圆,又一个五十圆。账本已经累积到了二百五十元,效率尚可。
      前三日的晨报单调得令人安心,像账本上规律增长的债务——各区回收数稳步爬升,死亡数在预期范围内波动。这种可预测性让狯岳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世界至少在这一隅,还遵循着某种他可以理解的规则。
      直到第三日黄昏的简报出现了第一道不和谐的裂缝。负责南区数据汇总的隐队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东南区,黄昏新增回收数:零。今日新增回收总数:零。备注:鬼物目击报告持续低位,巡逻发现多处新鲜灰烬点,分布呈……推进轨迹。”
      零?
      已经汇报完北区数据的狯岳擦拭日轮刀的手微微一顿,刀身上的寒光映着他微微收缩的瞳孔。
      选拔已过中期,鬼物最为活跃,恐慌尚未完全被麻木取代,“零回收”极不寻常。要么是那片区域剩下的都是硬茬子,但从初期数据看概率不高。要么……是鬼变少了。
      后续各区数据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相邻的南区、东区回收数开始异常飙升。狯岳的大脑自动绘制出压力分布的变化图——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砸进池塘,将原本均匀的水体蛮横地挤向两侧。
      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他冷静地得出这个结论,但结论本身却带来一种轻微的不适。
      变化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他熟悉的、赖以计算和生存的“规则”可能正在被改写。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知道这变化的源头和形态。
      狯岳掏出水囊抿了一小口,目光却未离开下方的林地。夜色渐深,但月光偶尔会穿透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着从南面小径闯入空地。
      那是个黑发少年,最显眼的是他额头上那道已经凝结发黑、糊住了半边脸的伤口,血液混着尘土结成硬痂。深红色的上衣被血和泥污浸染得颜色更深,握刀的手松垮得可笑,刀尖拖在地上,划出断续而虚弱的痕迹。
      狯岳的眼睛微微眯起。
      新目标?有外伤,可能头部受到撞击或是劈砍导致,失血量中等;步态不稳,符合脑震荡或严重体力透支表现;武器持握松懈,战斗意志低下。初步判断,符合“濒临丧失行动能力”标准,但需进一步确认是否“完全丧失求生意志”。
      狯岳像夜行动物般无声滑下岩脊,借助树木阴影向空地边缘靠近。他需要更近距离观察,并确保周围没有其他生物干扰。
      少年最终瘫坐在空地中央的岩石旁,甚至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勉强。他背靠岩石,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涣散地扫过周围黑暗时,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一片虚无。
      “锖兔⋯⋯”
      少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你在哪……说好……一起……”
      这个名字被反复念叨,像一句失去了意义的咒语,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偶尔会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发抖的肌肉立刻背叛了他,让他重新滑坐回去。额头的伤口因动作牵拉又渗出新的血珠,他也只是茫然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结果在苍白的脸上将血迹涂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狯岳在距离少年约五丈的一棵树后停下,彻底融入阴影。他默数心跳,观察了三分钟。这三分钟内,少年除了重复念叨那个名字和偶尔无力的挣扎,没有表现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姿态,没有试图处理伤口,甚至对林间风吹草动的声音也毫无反应——一只夜枭从附近枝头飞起,拍翅声让狯岳瞬间绷紧,但那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精神恍惚、定向障碍,对自身处境和环境威胁认知严重不足。虽有微弱行动意图,但无实际执行力,且该意图并非基于求生本能,而是基于某种情感执念。综合判断已符合“完全丧失战斗意志及求生欲”的核心标准:对自身存活缺乏有效行动力与认知。
      狯岳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像完成一道复杂计算后确认输出。他从树后现身,步伐平稳但速度不慢地走向少年。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想测试对方的反应阈值。
      直到狯岳走到距离少年仅三步远时,少年涣散的目光才聚焦到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警惕和敌意,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和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仿佛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你⋯⋯”少年开口,声音干涩,“看见⋯⋯锖兔了吗?”
      狯岳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这个距离能看清少年额头的伤口。
      伤口很深,边缘皮肉外翻,需要立即清创缝合。但他的工作是判断并移交,清创缝合是“隐”医疗组的事情,不在他的“计价”范围内。
      “没有。”
      狯岳的声音透过面巾,平淡无波:“你叫什么?”
      “富冈……义勇。”
      少年下意识回答,随即又急切起来,甚至试图伸手抓住狯岳的衣袖:“他很强,但我们说好一起通过。我不能⋯⋯丢下他⋯⋯”
      他的手抓了个空。狯岳已经站起身,绕到他身侧,手指精准地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偏快但有力,呼吸稍浅但规律,瞳孔对光反应存在但迟钝。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头部外伤和精神状态持续恶化下去就难说了。
      “你受伤了,需要治疗。”
      狯岳陈述事实,同时从腰间小包里取出“隐”部队标配的急救包。
      “现在,别动。”
      他的语气没有安慰,只有指令,却让义勇混乱的大脑抓住了某种可执行的东西,他果真不再乱动,只是眼睛依然执着地望着狯岳。
      “那你⋯⋯能帮我找到锖兔吗?他可能——”
      “不能。”
      狯岳打断他,动作利落地打开急救包,取出消毒纱布和绷带。他先用干净的纱布垫按住义勇额头的伤口施加压力——标准止血步骤——动作不算轻柔,但力度准确。
      义勇闷哼一声,没有反抗。
      “规则要求任务期间禁止与未丧失能力者交互”,狯岳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平静地解释,“你现在的情况符合回收标准,所以我会带你到安全点。至于你要找的人——”
      他顿了顿,将浸透血液的纱布换下,换上新的。
      “如果他还没死,或者没像你这样丧失资格,那么他的处境与我无关。”
      义勇似乎被这番话刺得清醒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可是我答应过⋯⋯”
      “承诺在生死面前没有价值。”
      狯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厌倦的冷意。他完成包扎,检查了一下固定,收起剩余物品,问:“能站起来吗?”
      义勇尝试了一下,摇摇头。
      狯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背对义勇半蹲下:“上来。”
      这是最省力且能最大限度控制“回收目标”的搬运方式。义勇似乎愣住了,狯岳不耐烦地催促:“快点,还是说你想在这等鬼循着血腥味过来。”
      或许是“鬼”这个词刺激了义勇,他终于笨拙地趴到狯岳背上。狯岳起身——义勇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些——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稳定后,他迈开步伐,向着最近的安全点方向快速移动。
      他的步伐稳健,利用地形做掩护,避开可能遭遇鬼物的区域。狯岳全程沉默不语,只有义勇偶尔压抑的喘息和含糊念叨“锖兔”的气声。
      无聊透顶。
      狯岳再次确认这个评价。
      到了这种地步,命悬一线,脑子里居然还只装着别人?那种轻飘飘的、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承诺,有什么意义?能换来食物、安全,还是力量?不过是用来自我感动的装饰,是拖累人走向死亡的愚蠢枷锁。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蠢货。
      接近安全点外围的警戒区域,狯岳停下脚步,放下义勇,让他靠在一棵树干上,接着从怀中掏出蓝色信号筒。
      “在这里等。”
      他简短命令,拉开引信。
      “咻——嘭!”
      蓝色光球升起。义勇仰头看着那光芒,眼神依旧茫然,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黯淡。
      很快,两名“隐”的队员出现,他们看了一眼狯岳和义勇,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迅速检查了义勇的状态和包扎,将他搬到担架上。
      “头部外伤,意识恍惚,有脑震荡迹象,已做初步止血包扎,”狯岳用标准的汇报语气陈述,“生命体征稳定,但需尽快清创和进一步评估。”
      “收到。”
      一名隐队员点头,两人迅速转身,带着义勇消失在林间小径。
      狯岳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掏出账本和炭笔,借着月光写下:
      日期:选拔第四日夜
      回收目标:六(男性,富冈义勇,约十三四岁,头部开放性外伤伴意识障碍,求生意志基于非理性执念,判定为完全丧失)
      确认状态:符合回收标准,已移交
      债务抵扣:五十圆
      累计抵扣:三百圆
      他合上账本,指尖拂过封皮的“岳”字。
      现在,该去汇报了。

      “现汇总今日数据。”
      简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然。小队长不再只是照本宣科,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隐”队员和临时回收员,语气严肃:
      “东南区:回收数——零,连续三日未产生变化。区域备注:鬼迹近乎消失,未发现新增完全失能者,但发现多处高强度战斗残留痕迹。
      南区:回收数——二,仍处高位。区域备注:鬼物活动显著增强,嚎叫频率上升,有聚集趋势。
      东区:回收数——四。创单区单日新高。备注同南区。
      西区、北区:回收数各一,维持基线波动。”
      “基于连续观测与数据交叉验证,”小队长深吸一口气,“现已确认,东南区出现单一高强度清剿单位。该单位活动已实质性改变藤袭山局部鬼物分布平衡,导致鬼物流徙,并引发东区、南区鬼物活动异常增强、密度上升,参赛者承受压力远超选拔预设水平。”
      干扰。
      这个词让狯岳眼皮微跳。
      “各监测点即刻起提升警戒级别,救援组做好应对压力峰值准备。今日简报提前结束,各区域负责人留一下。”
      人群散去,狯岳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借着收拾装备的短暂停留,将身形隐入角落更深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那边压低嗓音的急促交谈。
      “……必须立即上报了。目标特征:‘狐面’,粉发,水之呼吸使用者……至少七处独立目击确认其完成斩杀……影响范围评估已超出预案可控波动阈值……建议启动高级别的动态响应预案……”
      狐面。
      那个在紫藤花入口处,眼神与师父有着微妙相似之处的粉发少年,那个让废物崩溃念叨的“锖兔”,果然是他!
      一股熟悉的、灼热黏稠的情绪猝不及防窜上狯岳的心口。
      凭什么?凭什么这家伙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改变环境,吸引师父和鬼杀队所有的注意,而自己却要在这里默默无闻地“回收”这些被环境改变压垮的残渣!
      只有那种看起来就耀眼又固执的家伙才会干出这种破坏平衡的蠢事!为了逞能还是为了保护谁?只顾自己挥刀,扮演所谓的“清剿者”,留下所谓的“同伴”在血污和绝望中精神崩溃!那个废物不想着自救,竟将全部的生存希望和意志寄托在这样一个“灾星”身上,落得如此下场简直是活该!
      就在这时,天空滑下一只羽毛锃亮的鎹鸦,落在他斜上方探出的枝头,柔和婉转的女性声线让狯岳一愣。
      “临时回收员,稻玉狯岳。即刻前往东北区第三安全点,参加紧急会议。你的任务区域或有临时调整。重复:即刻前往。”
      鎹鸦重复了两遍指令,担忧地望了眼一动不动的狯岳,一言不发地飞走了。
      调整,就因为那个“狐面”引发的“状况”?现在还要他为这个麻烦引发的混乱擦、屁、股!?
      狯岳抿紧嘴唇,压下心头翻腾的恶意,迅速向安全点移动。他到达时会议似乎刚开始,冰柱——他的师父——站在地图前,脸上只有属于考官的绝对冷静。
      另外几名隐部队的负责人肃立一旁,狯岳悄无声息地融入角落的阴影里。
      隐部队长正在汇报。他措辞严谨,与狯岳偷听到的碎片信息吻合,但更加系统化。
      “……综上,东南区参赛者锖兔的高强度持续清剿,是导致当前区域压力失衡的主要可确认变量。该活动已实质改变鬼物分布,引发东区、南区区鬼物流徙,活动强度异常上升,参赛者压力超出预期。其个人行为已对选拔的普遍压力测试环境产生实质性干扰。”
      冰柱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交界地带逡巡。他没有询问锖兔的实力细节,没有评价他的行为,只是问:“基于现有数据,东区、南区未来四十八小时内,预估‘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者’产生概率的变化曲线如何?我们现有救援力量覆盖的缺口在哪里?”
      完全是业务性的、基于风险管控的提问。
      隐部队长迅速给出推算数字和资源分布图。冰柱的手指在地图上东区的某个区域画了一个圈。
      “这里,预期产生概率最高。”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需要加强回收作业覆盖密度和响应速度。原负责北区的临时回收员狯岳。”
      狯岳身体微微一绷,上前半步:“在。”
      “你前期的回收效率与规范度数据达标。现调整你的负责区域至东区B段至C段。”
      冰柱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和看地图、看数据板没有任何区别。
      “该区域风险等级因变量影响已实时上调。根据临时勤务条例,该区域单次任务抵债额同步上调至七十五圆。有问题吗?”
      七十五圆。
      狯岳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数字本身带来的喜悦或贪婪,而是因为这个调整所遵循的赤裸裸的逻辑:风险升高,报酬随之增加。如此直接,如此透明,如此……公平。
      他原本积郁的、针对“狐面”个人的愤懑、嫉妒、以及那种被卷入其阴影下的不甘,在这一刻突然被这盆名为“系统理性”的冰水浇得嗤嗤作响,冒出混乱的白烟。
      系统不在乎锖兔是不是天才,系统只在乎他引发的“风险参数变化”,并据此调整资源配置和计价标准。而自己,不过是这资源配置中被动态调整的一环。
      一个被动态调整的参数,一颗被移动到新棋格的棋子。
      “……没有疑问。”他听到自己的回答,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稳。
      “很好,”冰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可能连点头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确认,“任务目标不变:回收标准不变,禁令不变。优先保障自身安全,评估不可为则按规程撤退。现在去熟悉新区域路线和数据。”
      “是。”
      会议结束得很快。冰柱带着两名隐负责人走向另一侧,似乎还要进行更细致的部署。狯岳站在原地,手里被一名隐队员塞进了标注好的新区域地图和更新的信号弹。
      他走出安全点,重新没入藤袭山粘稠的夜色中。地图上的东区B-C段被重点标红,旁边的小字注解写着“预期高压区”。
      他之前的巡逻路线需要改变,躲藏点、观察点要重新评估。大脑自动开始高速计算,这是长期训练和生存本能刻入骨髓的东西。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盘旋着:
      那个叫锖兔的家伙,此刻大概还在东南区不知疲倦地斩鬼吧?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不仅改变了水流,还让远在湖另一边的、像自己这样的人,连任务价码都因此改变?
      系统给了那家伙“变量”的定位,给了自己“应对变量的一环”的定位和涨了价的报酬。
      那么,“公平”到底是什么?
      是锖兔凭实力肆意改变环境,却不用承担任何额外责任?
      还是系统冷冰冰地承认这种改变,并试图用调整资源配置——包括自己的任务和报酬——的方式来维持某种更大的、脆弱的平衡?
      亦或……两者皆是?这个念头让狯岳感到一阵烦躁的茫然。
      他不再是被丢在任务里自生自灭的学徒,他成为了一个庞大系统因应危机而动态调整的一部分。他的价值,似乎不再仅仅取决于他完成了多少“回收”,还取决于他被系统放置在哪个“风险参数”下完成这些回收。
      这很复杂。但这套复杂逻辑的背后,有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坚实感。它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喜好,只依赖于数据和规则。
      狯岳不再看向东南方,而是将目光投向手中地图上标红的区域,那片因他人强大而变得更为险恶的森林。
      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在这套新规则下证明些什么的冲动覆盖了嫉妒。
      他要在这片“涨价”的区域里,在这套新显形的、冰冷而宏大的系统规则下,给出匹配新价码的效率。
      账本上的数字即将以新的速率增长。而他,稻玉狯岳,会确保这增长的曲线,足够漂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富冈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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