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二等车厢 ...

  •   清晨的大阪站候车室已然是一座由声浪、体热和浑浊空气构成的活体迷宫。蒸汽机车的嘶鸣从远处月台传来,混着报摊的叫卖、皮鞋敲击地砖的脆响、婴儿的啼哭、以及无数旅人压低嗓音的交谈,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背景音。空气里浮动着煤烟、廉价发油、汗液和便当油渍的复杂气味。
      狯岳坐在候车室最里侧的长椅上,他的左侧是坚固的石灰墙,面前是流动的人群,唯一的邻座是结成冰。师父坐在右侧,将他和更远处陌生旅客的潜在接触隔开,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然而,这屏障无法隔绝声音与气味,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警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刻意与冰凉的椅背保持距离。他扫视四周,无声地评估:那个拖着麻袋、步履蹒跚的老人是移动障碍;那群大声说笑、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是噪音与不确定因素;远处神色仓皇、不断看钟的妇人代表着某种焦虑的传染源。他的肌肉处于持续的紧张中,脚踝微微内扣,便于随时发力站起。师父的存在像一块定锚,也让他加倍警惕。他必须表现得足够镇定,不能流露出任何属于“弱者”的不安。
      时间在嘈杂中黏稠地流逝。每一次过路人不经意的磕碰,每一次陌生的目光略过,都像细沙刮擦着他的神经。他开始觉得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种被无数陌生生命体包围的窒息感逐渐攀升。他能感到旁边师父的气息平稳悠长,与自己屏息般的紧绷形成刺眼对比。
      就在他的呼吸快要被周遭的压迫感掐断时,旁边传来平静的声音。
      “去喝点热的。”
      结成冰站起身,羽织下摆轻轻拂过狯岳紧绷的膝盖。那触感一触即离,狯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看着师父分开人群,走向不远处那个冒着滚滚白汽的茶壶摊位。师父的背影在拥挤的人潮中稳定地移动,像一艘破开浊浪的冰船。
      独自被留下的瞬间,狯岳感到那面“冰墙”移开了,嘈杂与陌生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更直接地涌来。他强迫自己维持坐姿,目光追随着师父在摊前的侧影——看着他和摊主简短交谈,接过两个用厚套子裹住的粗陶茶碗,付钱。整个过程师父的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闲适。
      结成冰端着茶碗没有坐回长椅,而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稍微空些的、靠近一扇高大窗户的角落。
      “这边。”
      狯岳立刻提起两人的皮箱和竹刀袋跟上跟上,几乎是贴着师父的脚步追到窗下。这里空气稍好,光线从高大的玻璃窗透入,在地上投出清冷的方格子。结成冰递给他一个茶碗,碗壁滚烫,粗糙的陶质感扎实地烙进掌心。热度透过厚厚的套子蔓延开来,狯岳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实在的暖意,小口啜饮。
      接着,师父从怀中拿出一个早上在车站外小摊买的、用旧报纸裹着的小包,展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炒白果,壳已微微开裂,散发出坚果特有的焦香。他分了10颗给狯岳,自己则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开始专注地对付那些坚硬的果壳。
      他并非用蛮力,而是寻找巧劲的突破点。指腹捏住外壳裂缝的两侧,“咔”一声轻响,果壳完美裂成两半,露出翠绿完整的果仁。冰的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将果仁放在窗沿铺好的报纸上,像陈列一枚小小的胜利勋章,并不立刻吃。
      狯岳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剥着。白果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混着炒货的焦香,在茶水的蒸汽中弥漫开,奇异地压过了周遭一部分浑浊的气味。这个小小的、专注于“剥开”和“品尝”的动作,像一道简易的咒语暂时将他从对环境的全面监控中拖离出来。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不捏碎那脆弱的果仁。
      窗外的光线流淌在师父低垂的眉眼和手中黄绿色的果仁上。结成冰忽然抬眼,目光落在狯岳因低头而垂下的睫毛,以及那双在晨光中显出独特色泽的眼睛上。他的声音混在远处的嘈杂背景里,清晰地钻进狯岳耳中:
      “这颜色,”他的指尖点了点掌心中一枚刚剥出的、完美无缺的白果仁,“很像你的眼睛。”
      狯岳剥壳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眼——不是看向师父,而是想透过窗户的倒影看清自己眼睛的颜色,那确实是一种在光线下会泛出近似炒熟白果仁般的金绿光泽。他自己从未留意过。
      他盯着那颗果仁,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师父平静的侧脸。所有的情绪最终坍缩成笨拙的防御。他几乎没有思考,将那颗自己刚剥好的白果仁迅速而粗鲁地放进结成冰虚握着几枚果壳的掌心。
      “喏,”他声音有点闷,眼睛瞥向一边,盯着检票口,“……还你。”
      结成冰看着掌心多出来的那颗果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狯岳,只是将那颗“被退还”的果仁和其他的果壳分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放进口中。
      他慢慢咀嚼,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火车站繁忙的景象。嘹亮而持久的铜铃声“铛——铛——铛——”地穿透候车室的嘈杂,紧接着是站务员用力吹响的、穿透力极强的金属哨音,尖锐地撕开空气。
      “上行——前往东京——即将发车——三号月台——”
      经过训练、洪亮而清晰的嗓音在高大的候车厅穹顶下回荡,与铃声、哨音交织成一道不容错辨的出发指令。
      “走吧。”
      结成冰一口气吞掉剩下的果仁,将果壳用报纸团拢压实收好,提起墙边的皮箱和竹刀袋,和狯岳一同踏上前往东京的火车。

      健次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呵出的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白雾。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看了,把东西拿出来。”
      母亲从风吕敷包袱里取出《寻常小学习字帖》和一叠半纸。健次不情愿地坐正,接过矢立,滴入清水,润匀笔尖,开始临摹“辰宿列张”四字。火车规律的摇晃让他的笔画总是歪出去。
      “专心。”
      父亲低声道。他是地方上的小商人,这次带全家上京察看生意可能,顺带看望半年前从大阪搬到东京的远亲。他对健次的期望如同这趟驶向首都的列车,明确而沉重。
      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轻微而沉稳的沙沙声。健次抬眼看去。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黑发男孩,坐姿笔直如松。他穿着深蓝色羽织,脖子缠了两圈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膝上垫着皮箱和薄木板,木板上摊着练习本,他正用一支短小的毛笔专注书写。他的肩背舒展,握笔的手腕稳定异常——即便车厢摇晃,他的笔尖也能稳稳落在纸上,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男孩身边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黑发男子,健次从未见过那么高的人,得低着头才能走进车厢。他穿着和男孩同款质地的和服,上面有暗色的银杏暗纹,一看就很贵。他的头发还很长,即使马尾扎得很高,发尾也堆叠在肩膀和座椅上。他的背影毛茸茸的,像一只大黑熊,正捏着竹皮包的饭团细细咀嚼。
      健次注意到男孩搁在座位内侧的一件东西:一个细长的深蓝色布袋,那是竹刀袋。健次曾在町里的道场外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从未如此近距离看到。
      父亲仔细打量男孩:“练过剑道的。你看他肩背的架势,握笔的方式——那是中段构的变体。寻常孩子哪有这等定力。”
      母亲也注意到了,轻声说:“你看那孩子,年纪与你相仿,坐得笔直,写得还认真。你要是有他一半的定力……”
      健次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他重新埋下头,试图集中精神,但“宿”字的宝盖头怎么也写不匀称。那边平稳的沙沙声像是一种无声的责备,敲打在他心上。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羞愧、不服与小小恼火的情绪。他知道父母并非恶意,只是这趟旅行、这次“上京”,承载着他们对改变境遇的模糊期望,而这期望,很大一部分压在了他的“学业进步”上。
      旅程漫长。火车又停靠了几次。健次被枯燥的临摹弄得心烦意乱,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对面。
      那位笑眯眯的黑熊先生似乎很享受沿途购买零食的过程。有时他下车,买回用竹叶包着的、没什么气味的盐烤米饼或淡煎豆;有时他不下车,只从车窗探出身,招来小贩,买几块用油纸独立包好的硬糖或小麦煎饼。
      他总是笑眯眯地分给男孩一小部分,自己则享用大部分。男孩最初两站随先生一同下车,静静站在车门外等候,但从第三站开始只目送他下车,身体不由地倾向窗户,不时抬眼确认先生是否在他的视野里,又继续低头临摹字帖。
      他从每次先生离开都紧绷观察,到后来似乎习惯了,只是默默看着先生递给他的少量零食,接过来安静地吃完,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看向先生不停咀嚼的侧脸时,那眼神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不解,又像是一点点孩子气的、不敢表露的“嫌弃”。
      一次停车时,健次听到母亲小声对父亲说:“这对兄弟感情真好,兄长总是笑眯眯的,很疼弟弟呢。只是兄长看起来也太年轻了,竟已这般稳重持家。”
      父亲沉吟:“许是长兄如父,早年当家了。看那幼弟,对他既是亲近,又很是敬畏,家教甚严啊。”
      健次只是数着黑熊先生吃过的零食:京都站是两块八桥饼;米原站是一盒鲋寿司;滨松站是三串撒了厚厚的黄豆粉的烤年糕……而现在,针指向正午,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时,黑熊先生竟又要了两份用薄木盒盛着的鲷鱼饭。
      健次看着他揭开盒盖,雪白的米饭上铺着整整半边煎烤得恰到好处的鲷鱼,鱼皮呈现焦糖般的金褐色,鱼肉雪白紧实。旁边点缀着几丝金黄色泽的泽庵渍(腌萝卜),一截翠绿的竹轮,还有一颗作为画龙点睛之笔的红梅干。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用自带的黑漆筷子夹起,喉结滚动,脸上还是那副愉快的模样。健次低头看看母亲准备的、早已冷硬的梅干饭团,心里模糊地想:长得高的人,胃也连着无底洞吗?
      几乎在男子打开饭盒的同时,那个一直临摹字帖的男孩也停下了笔。他将毛笔插入矢立的笔插,收好练习本,盖上墨盒,双手接过男子递来的便当盒。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与身旁男子进食的节奏形成一种奇特的同步,仿佛一套演练过无数次的无声仪式。两人各自吃着,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换都没有,但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却弥漫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自成一体的静谧氛围。
      下午的时光在车轮声中显得格外漫长。男孩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后,从皮箱里取出一具小巧的、桐木制的十三档算盘,色泽温润,显然常用。接着他又翻开一册《商家实用算术三百题》抵在算盘上,右手攥着铅笔,左手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像一阵急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念着数字,显然遇到了难题。手指几次悬在算盘上方,又迟疑地落下,反复计算,答案似乎总对不上。
      就在健次都替他感到焦灼时,男孩忽然停下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朝旁边倾斜了极小的角度,用压低但足够让近处人听到的声音,朝着正在翻阅报纸的男子,略带生硬地说:
      “父亲大人、此题……‘堺港砂糖入栈案’,我试算了分批运输以匹配栈房每日最多处理三十贯目的规矩。但无论如何安排,尾批仍至少有三十贯目的货,要堆存到第四日,多算一天防鼠雀费。若强求全在三日内处置完毕,就必须在首日运入超六十贯目,但栈房一天处理不了那么多,此路不通。是否……此题本意就含‘不可避免的额外损耗’,只需比较各方案,择其总价最低即可?”
      父亲大人?
      健次一愣。他看见父母迅速交换了一个惊讶而恍然的眼神。
      被询问的男子——结成冰——闻声看向写满密麻字迹的册子,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声音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入思维的死角:“你的思路被‘日处三十贯目’和‘两艘船各六十贯目’框住了。谁规定必须用满船载?
      栈房规则是‘每满十贯目须耗半日’,但并未禁止同一日内处理来自不同批次的货物,只要总量不超过三十贯目。
      首日,第一艘船仅载五十贯目抵栈,当日就能处置完毕。
      次日,此船返程再载五十贯目,同时第二艘船载剩余五十贯目抵达。次日栈房可处理此两批共百贯目。
      第三日,处置最后五十贯目。
      如此,无一批次堆存超过三日,且船只占用日数未变。再算算看。”
      男孩——狯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立刻低头,手指飞快地重新排列纸上的日程与数字,算珠随之疾响。他忽略了船只必须满载的惯性思维,而是严格遵循师父指出的“栈房日处理能力上限”和“堆存三日限制”这两个核心条件,反向规划运输批次。
      片刻后,他的肩膀微微一松,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已无凝滞的困顿之气。他低声应道:“核算无误。总费较之前最善方案节省八钱。谢谢父亲大人指点。”
      冰“嗯”了一声,看狯岳在题目旁写下优化后的运输方案与详细费用,朝经过的乘务招了招手,要了两杯新沏的、用厚布裹着的煎茶。他将一杯放在男孩手边那布满演算痕迹的纸张旁。
      “规则是死的,运货的船和栈房的时间是活的。看清所有边界,才能在边界内找到路。现在,休息。”
      天色渐暗,车厢两头被乘务员依次点燃的煤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长时间的车马劳顿让所有人都露出了疲态,狯岳不知何时收好了文具,下午的算术塾作业耗尽了他的脑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温暖与摇晃中逐渐模糊。他似乎在努力抵抗睡意,几次猛地惊醒,强迫自己坐正,但困倦一次比一次更强势地卷土重来。
      终于,在一次较大的颠簸中,狯岳彻底失去了支撑,像被风吹斜的芦苇,额头轻轻地、完全地抵在了结成冰的手臂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轻浅,显然是沉入了梦乡。
      结成冰低头望着狯岳毛茸茸的头顶,微微一笑。他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的重心,让被依靠的那侧肩膀和手臂,形成一个更稳定、更不易滑脱的支撑角度后,闭目养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又一次广播即将进站。灯光和喧哗骤然增强,狯岳猛地一颤,从深眠中被拽回现实。
      最先恢复的感官是触觉——脸颊一侧温暖的布料,稳定承托的重量,以及近在咫尺的、混合了零食甜味与钢铁般冷冽的气息。紧接着是认知——自己正毫无防备地靠着什么,而那“什么”是结成冰。
      比意识更快的是血液冲上头顶的灼热感和心脏骤然停跳般的紧缩。羞耻、恐慌、以及对自己竟敢如此松懈的暴怒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弹跳起来的本能,以一种僵硬到近乎机械的速度,猛地将自己的脑袋从那温暖的“依靠”上剥离。脊柱绷得笔直,几乎发出咯咯的轻响。
      狯岳的喉咙干得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下午请教算术时那样“逻辑清晰”的声音。所有算计在巨大的尴尬面前暂时失灵。最终,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气音,混杂着一个破碎的、习惯性的称谓:
      “……父、父亲大人。”
      声音带着残余的睡意和掩饰不住的惊惶,与其说是称呼,不如说是一声狼狈的告解和划清界限的宣言。
      结成冰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没应这声称呼,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的夜色。短暂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狯岳尚未平复的心湖上。就在狯岳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快被压碎时,师父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说的却是与刚才一切毫无关联的事:“下站下车。”
      不是东京。是某个途中的小站。
      狯岳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猛地拽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挺直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是。”
      他应道,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找回了几分平日执行命令时的硬质。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是东京,也没有质疑任何安排。不问,不想,只执行——才是此刻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行为模式。
      他立刻转身,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到座位脚下的行李上。他的指尖拂过竹刀袋的棉布表面,感受着里面长条形硬物的轮廓与分量,这个触感熟悉而真实,像一道锚,将他飘忽的心神往下拉了一点。
      接着他解开皮箱的皮带扣,掀开箱盖——里面文具、衣物、还有那本“岳”字账本都码放整齐。他并没有要拿取什么,却还是伸出手,将原本就平铺的习字本边缘再次按了按,把矢立的铜扣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甚至有些过分用力,仿佛不是在整理行装,而是在整理自己刚才崩坏了一角的内心秩序。
      皮箱内部狭小空间里的每一样物品,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代表着清晰、可控的规则。专注于这些微小的、具体的“正确”,能让他暂时从那个庞大、模糊、令人羞耻的“错误”中逃离出来。
      呼吸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随着手下重复而熟悉的动作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燥热也仿佛被这冷静的整理过程一点点吸走。
      当狯岳“啪”地一声合上箱盖,扣好皮带时,整个人已经重新包裹在了那层习惯性的、略带冷硬的沉静外壳里。只有耳根残留的未完全褪尽的红,和比平时更加避免与师父目光接触的侧脸,透露着方才那场无声风暴的余迹。
      列车开始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悠长的叹息。窗外,一个比大阪站规模小得多的站台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显露出来,人影稀疏。
      结成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皮箱和刀袋。他看向狯岳,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轻松表情,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沉默和此刻中途下车的决定,都不过是旅途中一次随意的兴之所至。
      “拿好东西。”
      他简短地说,率先向车门走去。
      狯岳拎起自己的皮箱和刀袋,分量不轻,但这份量让他感到踏实。他像师父的影子般紧紧跟上,将自己重新嵌入“追随者”的位置。刚才车厢里那场短暂而剧烈的失序,仿佛被彻底关在了身后那片即将远离的、摇晃的光影里。
      站台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煤灰味扑面而来。狯岳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至少他有明确的任务:拿好东西,跟紧师父。而在完成这个任务的过程中,他得以将那个慌乱、羞耻、依赖着他人手臂睡着的自己暂时锁进了刚刚整理好的、井然有序的皮箱深处。
      前方的夜色中,或许有通往藤袭山另一条路径的驿站,或许有别的安排。无论如何,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藤袭山选拔当日山风浩荡,紫藤花海翻涌如云雾,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幽微的荧光。
      隐的队长正在进行选拔前的演讲,阐述着此次新增的应急机制。
      结成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他的视线在几个少年身上稍作停留,评估着他们紧绷的肌肉、闪烁的眼神和呼吸的节奏。一个粉色头发、戴着祛灾狐面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他站姿沉稳,散发着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与强大的自信,让他在阴郁的底色中脱颖而出。
      然而真正让他失神的,是少年从右嘴角斜向延伸、划过眼周的伤疤。那狰狞的痕迹,其走向、其位置与结成冰自身开启斑纹时于脸颊浮现的八角刺纹路如出一辙。
      是巧合?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冰自己否定了。
      斑纹的显现与呼吸法、体质乃至玄之又玄的“羁绊”相连,其形态具有强烈的个人烙印。
      一个陌生少年的脸上竟带着与自己斑纹同源的“伤痕”绝非命运无心的恶作剧。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结成冰严密逻辑构筑的世界观,露出一丝他无法理解和测算的深邃裂隙。
      他的凝视不过比平常多了一息,呼吸的节奏甚至都未曾改变。但就是这微不可查的“失神”,却被紧随其侧、全身笼在“隐”部队藏青色制服与面巾下的狯岳精准地捕捉到。
      狯岳几乎是立刻顺着师父目光的落点望去,锁定了那个粉发的狐面少年。最初是困惑与下意识的评估——师父为何会特别关注一个参赛者?是实力出众,还是别有隐情?
      随即,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的缝隙,落在了少年的眼睛上。那一瞬间,狯岳的心脏仿佛变成一口被重锤敲响的古钟,震耳欲聋的轰鸣后,只余下危险的、不断扩散的颤栗。
      像。
      太像了。
      那不是颜色或形状的完全一致,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神韵,与他记忆中师父在某些时刻的眼神产生了惊人的重叠。
      这个发现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狯岳的脑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比较过师父与他人的眼睛,但这个陌生少年的眼神,却像一面突如其来的镜子,映照出了某种他熟悉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特质。
      为什么?
      这个家伙、是谁?
      为什么他的眼睛、会有那种感觉?和师父……
      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被一股更猛烈、更阴暗的情绪洪流冲垮。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被侵/犯/感、以及尖锐到刺骨的嫉妒。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参加选拔的小子,凭什么在这么重要的地方,拥有与师父相似的眼神?那本该是……那应该是!
      狯岳自己也说不清“应该”是什么。是独特性,是某种隐秘联系的证明?还是他潜意识里认为,只有经过师父认可、长期跟随师父的自己,才可能逐渐染上的、属于师父的印记?
      而现在,一个陌生人,一个竞争者,一个可能根本与师父素不相识的人,却天然地拥有了这份“相似”。这感觉就像自己小心翼翼守护、并引以为傲——尽管他绝不会承认——的某个秘密角落,突然被一个外来者无意间踏入,还留下了相似的足迹。
      恐慌随之滋生。如果眼睛可以如此相似,那是否意味着师父与这个少年之间存在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血脉、渊源、还是……这个少年才是更符合师父某种期待或标准的“原型”?
      自己是否只是……一个偶然被捡到而被暂时留下的替代品或仿制品?
      面巾下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生疼。狯岳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死死盯着那个粉发少年,试图从那双眼眸中找出更多的“不像”,来驳斥自己心中疯狂滋长的猜忌与恐惧。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不是来自鬼,而是来自这个可能动摇他与师父之间那脆弱而复杂联结的陌生人。
      演讲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紫藤花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带着一股令人烦闷的甜腻。狯岳的全部注意力都分裂成两半:一半死死锁在师父的侧影上,捕捉任何可能再次投向那少年的目光;另一半则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远处的狐面身影,充满了探究与敌意。
      就在这时,结成冰似乎终于从那一瞬的异样中抽离。他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也从粉发少年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演讲的主公之子,完美的平静面具重新覆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只是对某个有趣个体的普通观察。
      但狯岳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观察。师父那深潭般的平静之下,确实因那个少年泛起了他无法理解的波澜。而这波澜连同那该死的眼睛的相似已经在他心底投下了巨大的、不安的阴影。
      演讲结束后,人群开始有序地、或坚定或迟疑地踏入那片永恒的紫藤花结界。入口处光影交错,将少年们的身影吞没在更深沉的夜色与山林气息中。
      结成冰转身,走向早已规划好的监测点位。狯岳如同无声的幽灵,跟在他身后半步。进入山林深处,人声与灯火迅速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藤袭山特有的、浸润着淡淡鬼气与紫藤花香的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林叶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的窸窣声响。
      在一处能俯瞰部分山谷、相对隐蔽的高地,结成冰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融进夜风里,是对身后“隐”队员的标准指令,却也是单独给予狯岳的、任务前的最后叮嘱:
      “记住你的任务边界,狯岳。‘回收’的标准,只适用于生命烛火将熄、意志彻底溃散之人。你的眼睛,要像分辨砥石的目数一样,去分辨绝望与暂时困顿的差别。”
      “任何多余的接触,都是对你任务价值的折损,也是对选拔意义的污染。”
      他的话语冷酷清晰,重申着契约的条款与罚款的数额。然而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一线,添上了一丝不同于纯粹任务指令的质地:“这片山里的鬼,和你之前处理过的不同。它们被囚禁于此,饥饿与绝望磨砺出的不止是爪牙,还有狡诈。优先保全自身,评估不可为即刻撤退。你的命是后续偿还债务的基础,别浪费在无谓的‘测试’上。”
      说完,他微微侧过头,余光似乎扫过狯岳隐藏在面巾和兜帽下的脸。那眼神不再是看向“隐”队员的公事公办,而是穿透了那层伪装,直接落在稻玉狯岳这个人身上。
      “别死了。”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没有温情脉脉的关怀,依旧是那套“资产保全”的理性说辞,但在此刻死寂的山林背景下,在狯岳内心因那双相似的眼睛而翻江倒海之后,这简短的三个字,奇异地变成了一根抛向他、冰冷而坚实的锚链。
      狯岳绷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师父以前用过的日轮刀。面巾之上,那双独特的金绿色眼睛在阴影中剧烈地闪烁了一瞬。所有翻腾的嫉妒、恐慌与猜疑,都被他强行压下,压缩成眼底偏执的寒光和更加扭曲的决心。
      他要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比那个眼睛像师父的家伙更有用,更值得这份“投资”!他要让师父看到,只有他稻玉狯岳,才是那个能准确理解并执行这套冰冷规则的人!
      “是。”
      他低声应道,声音透过面巾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刻意强调的冷硬。
      “我不会让您的‘投资’亏损,师父。”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没入更深的林影之中,开始执行他的“回收”任务。身影消失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师父站立的方向,又仿佛透过层叠的树木,望向了那个不知在何处、拥有着让他心烦意乱的眼神的粉发少年所在的方向。
      藤袭山的夜晚此刻才真正开始。而狯岳心中的风暴远比山风更为凛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等车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