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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洋食店 ...

  •   结成冰带狯岳去了一家他光顾过的老铺。他们没坐家里的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逐渐嘈杂热闹的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低矮,商铺的招牌也更加简朴,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鱼腥和刚刚出炉的面包的踏实香气。
      推开玻璃门,暖烘烘的油气混合着咖喱与炸物的浓香扑面而来,人声与餐具碰撞声嗡嗡作响。狯岳跟着师父,在角落一张油亮的木桌前坐下。椅子有点矮,但他坐得很稳,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融入这喧闹的环境,而不是像在高级店里那样突兀地“端着”。
      他的眼睛扫过邻桌大汉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和那红亮的酱汁,鼻尖动了动,那粗黑的眉毛微微挑起——他嗅到了熟悉又刺激的、廉价又浓重的香料味道。这味道可不属于那些讲究“风味”的高级馆子。
      “老板,新品两份。”
      结成冰朝柜台后忙碌的老板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轻易穿透了店内的嘈杂。
      “好嘞!冰先生!马上来!”老板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瞥见一旁的狯岳,咧嘴一笑,“哟,今天带小少爷来啦!”
      狯岳习惯性扫视四周:店面窄小油腻,桌椅老旧但擦得还算干净;食客多是些工匠、车夫模样的人,衣着朴素,吃得满头大汗;老板嗓门洪亮,手上麻利。这里的一切都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规矩。他几乎能立刻估算出这里一顿饭的大致成本和利润率。
      很快,两大盘深褐酱汁、浮着红油、堆着炸猪排和米饭的盘子重重放在他们面前。份量实诚得惊人。结成冰拿起勺子,将自己盘子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舀起来,顺手放在狯岳盘子的米饭尖上。
      狯岳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蛋,愣了一下。这不在“契约”或“礼仪”的范围内。他歪头看向师父,冰正面不改色地低头吃着,嘴唇被红油染得发亮。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舀起一勺混合了酱汁的米饭送入口中。瞬间,一股凶猛直接、近乎粗野的辣意如同烧红的铁棍捅进喉咙。狯岳猛地呛住,扭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迸出。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冷水,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整张脸连同脖子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咳——!这什么鬼……”他哑着嗓子,下意识吐出一句带点市井气的抱怨,说完立刻闭了嘴,惴惴地瞄了结成冰一眼。
      冰似乎没在意他的用词,只是将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冷水推到他手边,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是辣椒,只有这家店舍得放料。”他语气带着点介绍特产般的随意,“这个时代的绅士觉得辣椒上不了台面,品味真差劲。”
      冰说着又咽了一大口。他吃得快而专注,但那神情并非痛苦,反而像在享受某种畅快的宣泄。狯岳辣得舌尖发麻,师父的泰然自若反而激发了他不服输的韧性。他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和鼻涕,重新拿起勺子,学着周围人们的吃法——将米饭、咖喱和融化的蛋液充分搅拌,让辣味均匀些再大口扒饭,间或咬一口酥脆的猪排,用力咀嚼,辣得受不了就猛灌冷水。
      狯岳吃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粗黑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眼尾湿漉漉地上挑,嘴唇也肿了起来,模样狼狈凶狠,像只被辣椒呛到却不肯认输的幼兽。
      结成冰吃完,从竹筒取了条洗得发白的布巾擦了嘴再丢到标有“已使用”的篮子里,支着胳膊看着狯岳和最后几口饭“搏斗”。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孩子通红的耳朵和湿漉漉的眼睛,又移向窗外喧嚣的街市,眼神空茫,像是看向那个遥远的时空中,能面不改色吞下同样辣度、笑着看他被辣到跳脚的的身影。
      带狯岳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辣,也是想让这个他从污泥里捡回来的孩子偶尔能回到他熟悉的、能稍微放松喘口气的空气里。在这喧闹的的环境里,他不是需要维持仪态的“少主”,而是可以多多尝试新口味的普通孩童。
      狯岳消灭最后一口后瘫在椅子上,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喘着气。腹中火烧火燎,但一种扎实的、滚烫的饱足感充斥全身。他忽然觉得这粗暴的辣味似乎比那些精致寡淡的洋食,更能压住心底某些冰冷的、惶惑的东西。
      “走了。”
      冰柱放下几枚钱币,起身走出小店。
      清冷的夜风扑面,稍稍缓解了脸上的燥热。狯岳跟在后面,他的嘴里还残留着灼热的痛感,忍不住又舔了舔刺痛的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辣真要命”。
      走在前面的冰轻笑一声没有回头,稍微放慢了脚步,像是随口道:“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狯岳没应声,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身体不由地贴近了师父,不再保持那种刻意的、礼仪般的距离。

      回到宅邸,结成冰在玄关语气寻常地吩咐道:“带上账本,来二楼书房。”
      狯岳心头微动,但不再是昨夜如临大敌的警惕。他回房取出那本熟悉的“岳”字账本。封皮的冰凉触感依旧,却少了几分孤注一掷的依靠感,多了点履行例行公事般的平静。
      狯岳合上书房的大门,松木与刀油的气息取代了洋食屋的辛辣暖意。结成冰站在那扇彩绘玻璃窗前,夜色为瑰丽的玻璃蒙上暗影,只透出室内灯火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藤袭山的任务,”结成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切入夜色,“你的债务有了新的偿还途径。”
      狯岳在门边顿了顿。藤袭山——这个词唤醒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约的熟稔。
      “又要送鬼进去?”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有点“这类任务我熟”的平淡。
      结成冰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而是一种近乎解剖的平静。
      “不。这次是从里面带人出来。藤袭山既是鬼的‘囚笼’,也是鬼杀队的‘筛选器’,是最终选拔的场地。参赛者需在山中存活七日,这是最基本的入队门槛。”
      狯岳的眉毛一紧。他脑海中那个“静止的仓库”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内蠕动的、残酷的生态。
      “你的第二个任务地点就在藤袭山。内容很简单:搜寻并救出那些已经完全放弃、濒临死亡的参赛者,确保他们存活,带回入口处,交由‘隐’的队员救治。”
      狯岳的瞳孔微微收缩。救人?在那种地方?
      “为什么?” 他问,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他们自己选择了参加选拔,生死自负。而且,救人……这不符合‘投资’的逻辑。”
      他用上了师父的词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因为浪费,” 结成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的回答冷静得近乎冷漠,“一个能通过初步筛选、来到藤袭山的人,本身已经消耗了鬼杀队一定的资源,也证明他至少具备某种‘可能性’。让他毫无价值地死在山里是资源的浪费。而因一时恐惧或绝望就彻底崩溃、丧失战斗意志的人,未必没有在未来重新站起来的潜力——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
      他看向狯岳夹在臂弯中的账本,道:“你的任务,就是回收这种‘潜在的资源’。每成功带回一名参赛者,经‘隐’确认存活移交后,可抵偿债务五十圆。”
      五十圆。狯岳的心脏仿佛被这数字轻轻敲击了一下。一种熟悉的计算本能开始启动。但紧接着师父的语气骤然沉凝。
      “任务有绝对禁令。你可以每日往返山脚的藤屋休息,但严禁与任何尚存行动能力或战斗意志的参赛者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物资交换、情报提供,或任何可能影响选拔进程的协助。违者视同任务重大过失,罚款六百圆。”
      六百圆!这个数字让狯岳心头一跳,他几乎本能地开始计算:救十二个人才能抵一次犯规的代价。这远高于单次救援的抵偿额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明确划出不可逾越的界线。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紧绷,“如果他们还没完全崩溃,给点提示也许就能活下来,那不也是……资源?”
      他试图用师父的逻辑来理解这看似矛盾的禁令。
      “因为‘筛选’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价值淬炼。”
      结成冰的回答冷酷而透彻。
      “外力介入会污染结果,也可能让本可自我突破的人产生依赖,失去真正锐变的契机。你不是导师也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他顿了顿,找到一个精准的比喻,“负责清理炼钢炉中已确定无法成型的废渣。触碰尚未定型的部分,只会破坏整炉钢。”
      他将“清理废渣”与“炼钢”并列,再次将救援行动框定在冰冷的生产逻辑里。狯岳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对藤袭山的认知正在被暴力重塑:从一个他曾贡献过力量的“外部设施”,变成一个他必须潜入其中、在规则钢丝上行走的“内部熔炉”。他那点因押送任务而生的骄傲,此刻显得如此浅薄可笑。
      “如何判断他们‘完全放弃’?”
      他问,声音低了些。
      “眼神、气息、肌肉反应,”结成冰列举,像传授剑招要点:“当恐惧或绝望彻底吞噬理性,当身体放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当求生欲熄灭到连你的靠近都无法激起一丝涟漪——那就是你要找的目标。”
      他示意狯岳将账本递上,狯岳照做。结成冰翻开账本,狯岳的目光紧盯着笔尖,看着那熟悉的瘦硬字迹落下,勾勒出他即将踏入的新战场规则:
      任务二:藤袭山选拔区域·濒死者回收作业
      期限:柒日(与选拔同期)
      核心目标:回收已丧失战斗意志及求生欲之参赛者,确保存活移交。
      禁令:严禁与未达回收标准之参赛者有任何形式交互。违者罚金陆佰圆。
      偿付:每成功回收一员,经“隐”确认存活后,抵偿债务五十圆。
      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陆佰圆”与“五十圆”并列,宛如一道横亘在眼前的险峰与峰间可供拾取的金砾。狯岳的心跳在冷静的计算下加速——他必须极度高效,极度谨慎。
      “任务7天后开始。这期间,我会教你更有效率的搜寻和搬运伤者的方法,”写罢,冰将笔递过去,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容,“老规矩,确认条款再签字。”
      狯岳接过账本和钢笔,墨迹还带着微湿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他看着那行“罚款陆佰圆”,复杂的感觉在心底涌动。
      这确实是“投资”逻辑的延伸——回收潜在资源。但去那些濒死之人中间,执行这样一道冰冷又特殊的命令……他抬起头,看向师父。
      结成冰重新将目光投向刀架上的胁差,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布置的不过是寻常的采购任务。
      狯岳在页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虽有大有小,但还算工整。
      “是,师父。”

      千里之外,藤袭山深紫色的阴影里,最后的暮光急速退去。丙级队员和“隐”部队的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和检查。距离最终选拔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上头对这次选拔的监测提出了更细致、甚至有些严苛的要求。
      “听说这新增的监测流程是冰柱大人提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隐”队员一边固定着用于传递消息的绳索,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奇怪……传闻冰柱大人当年没经过选拔,直接找上炎柱大人打了一场,实力得到认可后破格晋升。”
      “没经过选拔却对选拔监测上心?”
      另一个队员接口,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我听到点风声,冰柱大人半年前收了个弟子,年纪好像快到参加选拔的时候了……该不会是提前来给弟子‘铺路’、熟悉场地吧?”
      一个稍年长的丙级队员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用加强监测来铺路,这算哪门子铺路?”
      “这你就不懂了,或许是想让弟子提前感受气氛,或者……显示对选拔公正的重视,避嫌?”
      “说到冰柱大人和炎柱大人……他们关系是不是不太和睦?就因为当年那场‘非正式’晋升?”
      “嘘,小声点!柱大人们的心思和关系哪是我们能揣测的。不过炎柱大人性格爽朗热情,冰柱大人嘛……听说比较冷静寡言?性格不合也有可能吧。”
      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在夜色里飘散,带着疲惫工作后的一点松懈和八卦的好奇。
      一里外最高的紫藤树树桠处,一只羽毛细密如丝绸的鎹鸦静静地将那些飘来的只言片语尽收耳中,它的身后是一把深蓝色刀鞘,暗红色的下绪打了个茗荷结随意地缠绕其上。
      “望风那么久辛苦了,白果。”
      餸鸦跳转身,一双手抱住了它。结成冰轻轻抚了抚鎹鸦背上的羽毛,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阿冰,好久不见!吃过了吗?脖子痒,这里,还有这里。”
      白果原本抬头望他,在冰的抚摸下很快瘫成一团饼。
      “吃过了。我寄了些面包和熏肉干给你,这次换了家店,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结成冰的声音低低响起,几乎融入夜风里,目光越过紫色花浪投向灯火阑珊的入口。在结成冰的眼里,整个山林的生命流转、人和鬼的能量颜色、肌肉骨骼的运动、甚至草木的呼吸都在他意识中清晰映照。
      1只,2只,8只……32只,34,不,是35只。
      在藤袭山的西南边,有一块“区域”异常别扭——那不是生命的缺失,而是一种极致的“模拟”。那块区域的岩石、泥土、树木,其内部结构的“状态”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着,模拟着它们未被干扰时的自然模样,甚至连最细微的能量流动都近乎完美的复刻,就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赝品。
      是监测团的人惊吓了山里的鬼?有些实力但不是血鬼术,他徒弟七成力道就可以斩杀的货色,隐都可以周旋一二。这次召集丙丁级别确实是大材小用,下次得换成戊级以下的剑士。这个体型和智慧……会筛掉不少选手吧。培育师上报的参赛者共计32名,也不需要他修剪鬼的数量了。
      结成冰跃下紫藤树,鎹鸦振翅无声落在结成冰肩头,那柄刀鞘不知何时被他系回了腰间。
      “谢谢你,阿冰。你是个好男人呀。”
      白果轻轻啄了下结成冰的耳朵,他的耳廓边缘很快泛起一丝瞬间即逝的红。结成冰低声一句“得寸进尺”,但也只是报复性地挠了挠白果的脖子。
      远处议论声窸窸窣窣,直到一个丙级队员忽然压低声音急道:“噤声!看那边!”
      众人立刻收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来人身形挺拔,目测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肩头站着一只乌黑油亮的餸鸦。一头黑色蓬松、发质柔软的卷发向后梳起扎成极高的马尾,带着一种奇特的、与冷峻气质略微反差的柔和感。标准的队服外套着绣有繁复的银杏叶暗纹的深蓝色羽织,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一看便是定制的高档货。
      那双淡蓝色眼睛平静扫过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无人会再质疑他的身份。
      “冰柱大人!”
      结成冰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刚搭建好的哨所,开始检查各处布置。
      “东南方向的预警铃铛,间隔距离是多少?”
      “回大人,按您的要求,每隔一百五十丈设置一处,共七处,均已测试无误。”
      “与最近藤屋的联络通道,最快传讯时间确认了吗?”
      “确认了,大人。紧急情况下,隐部队接力传讯,半刻钟内可抵达。”
      “对‘已丧失战斗力者’的判定标准和救援流程,每个人都明确无误?我要听简洁复述。”
      “是!判定标准为:无自主移动能力、无防御或攻击姿态、意识昏迷或极度涣散、生命体征濒危。救援流程:确认目标后,发射蓝色信号烟,就近隐部队两人一组快速带入担架,使用止血药剂最低限度维持生命,全程保持静默,最快速度撤离至入口医疗点,交由医疗隐处置。严禁任何交流。”
      结成冰的问题直接而核心,语气平稳又不容置疑。被他问到的队员无不精神高度集中,清晰回答。偶尔有一两处细节需要调整,他也只是简短指出、并无斥责,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的检查高效而全面,很快走完了几个关键点位。
      “监测的目的,是确保选拔过程尽可能在掌控之中,减少无谓的损耗,并为将来改进选拔方式提供依据。救援条款,是给予那些真正在极限边缘仍有一线生机者最后的机会,而非干预选拔的残酷与公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的职责重大,望谨守规章,不得有误。”
      “是!谨遵冰柱大人之命!”
      众人齐声应道,再无半分之前的散漫。
      “这些天大家辛苦了,早点歇息。一周后见。”
      “是!感谢冰柱大人指点!”
      结成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没入山林夜色。紫藤花海重归寂静,只剩下哨所的灯火和队员们加速的心跳声。关于冰柱为何如此重视此次监测的八卦,再无人敢轻易提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洋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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