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告白与一次谋杀》乘舟路

3、第三次告白（三） “当然

　　“当然不是。”
　　对于关柳突如其来又连绵不绝的伤感，林白给予了全面的，彻底的否认。
　　就算不论高中那三年，他们几乎一起走遍了南城市区的每个角落，也不论在某段混乱的日子里，他们近乎同居一样的生活，单是现在他们吃饭的小饭馆，也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
　　这里的老板甚至至今还认得林白。
　　“而且，你不是把我当成朋友过吗？”
　　这话林白说得异常严谨，只说关柳，不说自己，还不忘加上了过去式，即便关柳想反驳也无从开口。
　　“那也是以前了。”关柳沉默了一会，方才轻声说道，不同于一边回忆过往一边还不忘摄入晚餐的林白，从坐上饭桌开始，关柳就没有动过筷子，他打定主意说完要说的话就走。
　　“你不该回来的，这种……小地方，只会困住你。”
　　“我知道啊，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就发过誓，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可现在你在这里。”
　　“何必呢。”关柳开始觉得有些难受了，放在以前，他会想要抽烟，好让自己发出一声合理的叹息，可他的烟已经被林白扔了。
　　“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会过得更好，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这话关柳说得异常缓慢，但却没有一丝停顿，像是早就在心中重复过无数次一样，柔和中带着无可撼动的决心。
　　林白却只是看着他，一双眼睛看不出喜悲，只是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执着，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说道:“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这次蔡青入狱，有一部分证据是我提供的。”林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她当初实在是太信任我了，连我在她的私人手机上动了手脚都没发现。”
　　“不过很可惜，这事被蔡家大小姐知道了，她现在正满京华追杀我来着。”
　　“所以我得到这里避避风头。”

　　听林白说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关柳也犹豫了起来，蔡家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他怎么也想不到林白肯为自己冒这么大的险。
　　“谢谢你。”
　　“没关系，骗你的。”
　　“嗯？”
　　在关柳疑惑的眼神中，林白彻底笑了出来。
　　“蔡景早跑国外了，现在自顾不暇，哪来精力关注我，不过我前半句是真的，所以这声谢谢我还是收下了。”
　　在关柳红了又白的脸色中，林白继续笑眯眯的说道：“你不该在一个骗子面前说谎的。”
　　“林白！”关柳终于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和林白重逢不到半天，他生气的次数就已经远远超过了过去一整年。
　　“我没有说谎。”
　　“那你就不应该一边说绝情的话一边用挽留的目光看着我。”
　　“还是说我要把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照下来，你才会相信？”
　　关柳沉默下来，在林白低头喝汤的间隙，他偏过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和林白的影子。两个年轻男女，穿着白衬衣的男人神色平静而哀伤，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而穿着黑色短袖的女人正专注于手里的汤，那样子轻而易举地让关柳想起了很久以前，少女低着头解某道数学题的模样，也是这般一心一意，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值得她用心。
　　她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吗？关柳记不太清了。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林白终于喝完了最后一点汤，抬起头，猛然撞上了关柳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从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什么，立刻问道:“你在看我，在想什么？”
　　关柳摇摇头，认命般说道：“我确实想要你留下来。”
　　“所以这一次，你又打算留多久？”
　　林白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关柳悠悠地补上了一句:“说实话。”
　　“两年吧。”林白实话实说道:“我和光华签的竞业协议是两年，离职两年内，我不能在科技公司工作。”
　　“陈校长可是打算把你当做重点人才培养。”
　　“额……那只好麻烦你别告诉她了。”
　　关柳无声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不知为何，林白久违地感受到了世俗道德的谴责。
　　于是她迅速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不吃饭吗？这家店味道没怎么变，你以前挺喜欢吃的。”
　　“林白。”
　　“怎么了？”
　　“没什么。”

　　其实那家饭馆并不合关柳的口味，他喜欢更加清淡些的食物，而他们之所以经常在那里吃饭，唯一的原因是因为那里的菜比较便宜。
　　直到几个星期后，林白才想起来这件事。

　　在经历过入职培训，旁听，初次讲课等等一系列流程之后，她已经成为一名正式的林老师了，虽然对各类课堂技巧一窍不通，但计算机课程在一中本来就是一门水课，林白的简历又足够唬人，就算她上课一半的时间都在让学生自学，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没课的时候，她就去找关柳，在校长的安排下，她不仅成功住进了关柳隔壁，就连办公位也是紧挨着，心情好而关柳又忙不过来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好心地为来找关老师的学生解几道题。周围的老师也意识到了她和关柳的关系，毕竟除了上课和上厕所外，从教室到食堂再到公寓，两人几乎全都黏在一起。
　　林白对此感到非常满意，至于关柳，鉴于他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林白决定默认五星好评。
　　这般平稳到近乎幸运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后，她决定把计划往下推一步。

　　此时关柳正坐在她对面，皱着眉头把一块裹满了红油的水煮肉片往嘴里塞。
　　作为一个少有的不能吃辣的南城人，学生时代的关柳的桌子上会固定放一小碗清水，用来涮辣椒，而现在，显而易见，他对辣椒的容忍度也没有提高多少，只是更会忍受了而已。
　　“不出去吃吗？”林白问他，一中的食堂仿佛遭受了某种诅咒，无论多新鲜的食材在这里走一遭，都会变成难以入口的味道。
　　“没那么多时间，我等会要去班上一趟。”
　　“物理老师还真是辛苦。”虽然这样说着，但林白倒没什么同情的意思，“你就没想过辞职吗？”
　　“我挺喜欢这里的。”
　　“你当年列出的远大前程里可没包含老师这个选项。”
　　“……当年？”
　　关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当年的事，于他，于她，早已成为了心照不宣禁区，他怎么也想不到，林白会在今天，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突然开口。
　　这是一次预谋已久的伏击。
　　林白的表情仍旧冷静，只是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只有像陈淞然这般熟悉她的人才会知道，这是她在进行一些重大决策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如同一位训练有素的狙击手，早已锁定了目标的致命点，只待扣动扳机一击致命。
　　“我想沿着科学的边界，往未知的领域里再踏出一步。这是你的原话。”
　　“我不认为高中生的物理竞赛也算是未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