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告白与一次谋杀》乘舟路

2、第三次告白（二） 短短几

　　短短几秒，关柳的脸上先后出现了惊讶、怀疑、愤怒，难以置信等等神情，这让林白莫名感到怀念，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对方露出如此丰富的面部表情了，甚至一度怀疑关柳的面部神经系统是不是出现了某种损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小橙给我的建议，它告诉我在你快被我气走的时候，只要说这句话，你就会留下来。”见关柳没有了要走的意思，林白也放松了下来，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继续解释道：“哦对，小橙是我研发的AI情感助手，大概十二月上线，目前还属于商业机密，不要告诉其他人。”
　　“……所以你在骗我？”
　　“我不认为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能够称之为骗，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玩笑。”
　　“玩笑？”
　　关柳看着一脸坦然，盘腿坐在大厅里的林白，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一个把内心搜刮干净都拿不出多少真情的人居然在研发什么情感助手，而他……
　　“现在看来，这个玩笑确实很有用。”林白抬头看着他，不过短短几分钟，她脸上那点太阳炙烤后的红晕已经彻底褪去，整个人又变回了近乎病态的苍白，像是某种破裂了的陶瓷，额外脆弱，却又是见血的锋利。
　　“我现在不想去见校长。”她迎着关柳的目光，在对视中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能带我去逛逛吗？”
　　逛？要去哪里？
　　还没开学的校园，几乎是南城市中心最为空旷的地方，林白避开了阳光直晒的大道，沿着林荫小路东张西望地走，关柳在她身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们都默契地没提蔡青入狱的事，那是一件需要在更严肃的场合里才能开口的事情，林白像是汇报工作一样说着她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光华夸张的竞业协议的不满，关柳偶尔回应几句，没有不耐烦，却也没有显露出过多的关心。直到走到那片熟悉的银杏林旁，他才猛然停下了脚步。
　　“不走吗？”林白回头看着关柳，他今天穿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配合着身后熟悉的风景，乍一眼看过去，倒和学生时代没有多少差别。
　　如果忽略掉他脸上复杂的表情的话。
　　“来这里也是AI给你的建议？”他问道。
　　林白认真地摇摇头，“小橙更适用于心理咨询领域，不会给这么详细的建议，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林白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才开口回答道：“通过熟悉的场景来唤取以往的回忆，再通过日常的相处来增进现在的感情，最后……”
　　“林白！” 还没等林白将她的宏伟计划说完，关柳便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
　　“我带你去校长室，她应该等很久了。”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为什么？如果你不想去银杏林的话，我们也可以去凉亭、教室、滨江路或者是人民医院。”
　　“或者是人民医院？”关柳难以置信，抬高音量把最后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那去除人民医院。” 林白反应过来，立刻补充了后半句，“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今天穿的这件白衬衣，不是和晚自习那天的一模一样吗？”
　　“林白。”关柳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再一次露出了近乎叹息一样的笑容，“有没有可能所有衬衣的款式都差不多，而我今天穿白衬衣是因为今天开了教职工大会。”
　　“哦，好吧。”
　　好吧，她想，没有关系。她这次来，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倒不如说，事到如今，关柳还愿意岀来接她，已经能算作意外之喜。
　　可她偏偏又是最擅长得寸进尺的人。
　　“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吗？我还有话和你说。”进校长办公室前，林白突然开口对关柳说道。
　　关柳点点头:“正好，我也有。”
　　“嗯。”在进门前，林白忍不住转过身又强调了一次:“等我。”
　　关柳没有回答。
　　她见到了等候多时的陈校长。
　　对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女性，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带着一副金边眼镜，一句话还没说，脸就已经笑成了一团，哪怕是脾气再古怪的人，面对这样的笑容，也会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小林啊，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吧。”陈校长没提正事，开口先寒暄了几句，从南城的夏天一路聊到林白的家庭状况。
　　林白也一五一十得回答“习惯了，我就是南城人”“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中上的。”“父母和弟弟也在南城。”
　　陈校长满意地点点头“那很好呀，你看，虽然学校的待遇比不上外面，但胜在工作稳定，离家又近，多好。”
　　林白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校长又问:“小林现在和父母住一起吗？”
　　“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了，现在一个人住。”
　　陈校长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会得到这种回答，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准备好的说辞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
　　反倒是林白主动提了起来:“我听说学校这边可以提供公寓住宿？”
　　陈校长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对对对，学校这边可以提供免费的教师公寓，虽然面积比较小，但一个人住肯定没问题的，你等会可以问关老师，他也住公寓，手续这些他弄得明白。”
　　林白点头道谢，露出了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接下来的谈话里，陈校长终于不再过问林白的私生活，转而给她介绍起了工作的基本状况，总结起来就是事情稳定的少，工资稳定的穷，以及学校正在大力筹备竞赛事业，林白作为一中唯一的京华大学高材生，可以考虑向信竞老师发展。
　　林白自然是婉言谢绝。
　　“小林啊，年轻人，不能这么故步自封啊，躺平思想可要不得，你看今天带你来的关柳老师，虽然学校比不上呢，但人家可是积极得很，我们学校的物竞成绩就是他搞起来的。”
　　“关老师？”林白低低地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发现了什么趣味一般，脸上浮现出几分玩味的笑容。
　　“陈校长，”她抬起头问道，“关老师，他有女朋友吗？”
　　“倒也没有听说过，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哦对，你和关老师应该是同一届的，你们是同班同学？”
　　“我是他前女友。”
　　“咦？”陈校长短暂地疑惑了一下，但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望向林白的眼神中瞬间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作为先前力排众议把林白招进来的人，陈淑梅有多喜欢林白那张金光闪闪的简历，就有多担心南城留不住她，眼下，一个让林白在南城成家立业的机会就这么摆在了眼前，她当然不会错过。
　　“哎呀，小林我给你说，关老师他一毕业就进的我们学校，这两三年，别说女朋友了，他连朋友都没几个，平常一下课就回公寓，我们给他介绍对象他不见，其他男老师找他喝酒他也不去，要我说这孩子都好，就是性格孤僻了些。”陈校长一边说一边摇头，明贬暗褒，把关柳入校以来的情况和林白抖得一干二净。
　　“小林你不是要申请公寓吗？要我说你干脆就住关老师隔壁，平常没事就带关老师出来玩会，一个大小伙子，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像话。”
　　“好啊。”林白笑眯眯地点头，“那麻烦陈校长了。”
　　两人接下来又聊了几句，林白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陈校长看出她心不在焉，也知趣地结束了话题，让林白走了，临走前又劝林白考虑一下信竞老师的事，自然又被林白敷衍了过去。
　　离开办公楼时已是黄昏。
　　一中办公楼的对面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林白毕业后，为了迎接百年校庆，一中翻新过一次，不少地方都改了景色，只有这棵榕树，还维持着林白最后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没有半点变化。
　　关柳就站在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上大学后还是工作以后？
　　林白一边想一边走过去，行云流水地拿走那只香烟，扔进了垃圾桶里。
　　关柳在一旁看看着，没有阻止，只是在林白掐灭那点火星时，突然说道:“我是什么时候成为前男友的？”
　　“六分钟前。”
　　“何必呢？”关柳转过身，面对暮色四合的天空，黄昏热烈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为了黄昏的一部分。
　　在片刻的静谧后，在黑夜来临之前，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