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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风有信(34) 你怎么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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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
一张棋盘横隔在了两人之间。
纵横十九路经纬的棋盘之上,星点静默,没有开封的棋盒,也没有任何一人拿起一颗棋子。
但是正坐之下的阵势却像正在对弈。
最先开口的是进藤光。
进藤光沉色问,“你点的是什么东西?”
秀策说,“一种用来安眠的香,这一个香塔叫入梦。”
进藤光问,“为什么我会没事?”
秀策双手合袖微敛下一双眼睛,开口,“你如果想要现在睡下的话我也可以做到。”
进藤光皱起了眉。
“有毒吗?”
“无毒。”
“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用到他的身上?”
“你想让他看见吗?”
“……”
进藤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瞒他,我也认为不应该瞒他,佐为他有知道这一切事情的权力。秀策先生,你的这种做法我实在不认同,隐瞒一切,你的过度保护在我看来是另外一种伤害。”
盏灯下,空无一物的棋盘上,却已经初见了阵势。
压下的黑棋是少年的赤枕心。
步步紧逼。
对面坐着的人第一次沉默了下去,昏黄的灯光照不清他的脸色。
过去一会。
“伤害吗……”
意有未明的三个字很是缓慢的说出。
像是有在试图的把这三个字仔细的嚼碎品读一番,秀策抬眼望向了他,只是合袖正坐在了他的面前并没有说话。
少年的脸色却是他在意有未明的语调中变了颜色。
一双手攥紧了正摆前的衣物。
进藤光痛恨的低头。
“是我失手伤到了他。”
秀策一双手合袖正坐,依旧没开口。
那是一盘看不见的棋,在面对着黑棋步步紧逼的质问下,对面的白棋始终没有显露于一丝的情绪。
只是直明扼要的点入。
扼击黑棋要害。
那是有着极强好胜心的少年,从不轻易的低头,更不愿意服输。
“抱歉,是我没有做好,伤害了他。”
那是一种切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早在他消失的那一天,那一份后知后觉所带来的痛苦与悔恨几乎是将他形神挫骨。
几乎是开局的第一次交锋。
白棋的一手点入就彻底的摧毁了一片原本斗志昂扬的黑棋。
秀策开口,“你的道歉不应该对我说。”
进藤光说,“我和佐为已经有说过了。”
秀策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进藤光低下了头,“那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子,他什么也没有怪我,无论是那一个时候,无论是现在的平安时代,他……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也许有吵过架闹过别扭,但是他从来没有怪我,一直都是这样子哄着我……”
可是说到这里却又有说不下去。
进藤光说,“是我对不起他,我很愧疚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像秀策先生一样让他尽情的下棋,到后来他再也不见了……”
秀策说,“你不必要像我。”
进藤光低着头怔神。
秀策说,“我的选择让我选择了我的人生,你的人生也应该由你自己做出选择。你第一天见到佐为的时候对他说过,你的心只属于你自己绝不会交给任何人。这是你的选择,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进藤光一时间彻底怔住了。
秀策说,“没有人有任何的立场去指责一个人选择自己的人生。”
进藤光错愕的抬头,“你怎么会知道?”
秀策望着他,说,“那是我的棋盘,他寄附在我的棋盘里面,上面是我的血,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进藤光震愕的看着他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出来。
秀策的神色很平静,“他接受了你的道歉,这是他做下的决定,我并不会有任何其它的看法,也不会去苛责你其它地方。”
“……”
进藤光久久地看着他。
半晌。
他问,“秀策先生知道这一切……也知道,佐为,消失不见了吗?”
所以棋盘上的血迹和他一起消失了。
秀策没有回答这一个问题,灯烛忽明忽暗的掠过,只留下一张半边缄默的脸。
过了很长的时间。
秀策说,“未来,不会再有他了。”
进藤光听到这里眼神里有一颤。
秀策说,“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彻底的失去了未来。”
“所以那一个人到底是谁?!”
进藤光神色突然激荡的站起了身,摊开在身前的一双手,大声的问,“呐!告诉我吧!秀策先生你一定知道的!请你告诉我那一个诬陷他作弊的棋师到底是谁?!”
盘斗在空无一物的棋盘上。
是黑棋的悲鸣。
愤怒。
而又不甘。
秀策抬头望了他一会儿,问,“知道了你会怎么样?”
进藤光有被问住了。
“我……”
“你能做什么?”秀策再问。
“……”
进藤光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却又如何也不甘心的恼怒,“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啊!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不等秀策开口。
进藤光的恼怒更重了,“你瞒着佐为,什么也不告诉佐为,连我也不愿意说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知道我能够做一些什么事情呢?”
是他不想做吗?
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
保护他。
可是怎么感觉会有这么多的敌人?
他已经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了,除了这些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好多的敌人。
敌人?
是了,他甚至连究竟谁是敌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告诉他。
进藤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说,“为什么秀策先生连对方是谁都不肯告诉我?”
“咚。”
秀策屈指轻叩棋桌,说,“坐下。”
“……”
攒了一肚子火的少年盯了他很久,最后还是压着怒的坐下来。
等他重新坐下了后。
秀策说,“进藤君,你已经是一个进入初段的职业棋手,不,不需要职业棋手,如果在棋盘上动手脚,任何一个棋手只要将棋局进行一个重新的覆盘就能够得出这一千年前的事情真相,这对于任何一个棋手来说都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进藤光怔住了,“你的意思是……”
秀策敛目,说,“对于一些人来说,真相从来不重要。是非、对错、还有黑白,从来不是掌权者在意的东西。一个在这一盘棋局里从一开始就不重要的东西,自然没有什么必要去格外的执著。”
秀策望向他的眼神很深,“因为那一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进藤光没有说话。
因为秀策说的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复杂,需要给他一些时间消化。
秀策望着他,说,“他的敌人并不是一个人,你应该去对付的也不会是一个人。”
进藤光问,“不是一个人?”
秀策合袖正坐他的面前,一字一句的说,“他的敌人是一个时代下的政斗,党争,分派不同势力的伐异,是君主所做出的权衡自身利弊下的选择。”
混杂的棋盘。
鸿蒙开拓的三百六十一亩土地,攻伐、交斗、争夺。
清明,但也难计算。
进藤光下过很多盘棋。
但从来没有过一盘棋会像今天的这一盘棋这么的难走。
几乎完全可以说是举步唯艰。
“……”
进藤光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不知道为什么的发呆,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的空白。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似乎有点熟悉。
他想到了自己的历史科在佐为到来之前,就没有几次考过十根手指头以上的分数。
真是绝望啊……
“我……”
进藤光很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和声音,语气还有些迷茫,“……我不太懂这些,秀策先生的意思是天皇才是制造了这一切悲剧的人吗?”
因为他没有理会佐为的申辨?
因为是他做的决定?
是了。
如果他能听一听佐为的辨白,不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就可以了?
进藤光神色有些茫然了,“如果是那样子的话……要怎么办呢?”
“……”
秀策沉默了下去,似乎在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和一个什么都不懂,连十五岁都不到的小孩讲明白这一件事。
没有等秀策开口。
进藤光突然说道,“那,如果他不进宫里,不见到天皇的话,天皇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有佐为这一个人,那样的话是不是一切就可能不会发生了?”
进藤光好像突然打开了思路。
“让他直接离开了,不呆在这个京都,去其它的地方怎么样?反正对于佐为来说只要能下棋就可以了,我们就一起陪着他下棋,一边走着一边去其它的地方找不同地方的棋手,啊……甚至是可以去其它的国家,和其它国家的棋手切磋。如果是想要和厉害的棋手下棋的话,也并不是只有京都这里才有啊。”
进藤光觉得这个办法很是可行。
就像在现代。
佐为,会执着于神之一手,会想要和名人下棋,但是对于其它棋手哪怕是业余棋手他都能够下的非常的快乐。
他是那么炽烈的爱着围棋。
一千年不变。
“我们就带他走,离开这里,怎么样?”
秀策没有回答。
坐在对面的人不知缘由的低下了一双眼,长久的沉默着。
见他又没有什么反应。
进藤光有些急了,“呐!秀策先生!为什么不——”
秀策少有的打断了他的话。
抬起的头,直面的问了他一个问题。
“进藤君,你觉得我们能够在这里停留多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