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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第六十三章

      落霞漫天,偶有飞鸟群集,叽叽喳喳地聚在一处,又极快地飞走了。我下意识地盯着前方,脑海里一直是方才那人的话语。

      “你先在外间呆着吧,”景千垂着眼,拢住袖口,将手臂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窥不到半分。

      我有心再说几句,却终究咽了下去,嗫嚅着吐出三字,“辛苦了。”

      景千的眼神瞥过来,虚虚落在半空中,并未与我的交汇,我却实实在在,分明感觉到整个屋子都空了下来。

      时间在此时凝滞,我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朝着床榻上的人走去,一步又一步。

      在我转身跨出门的刹那,那人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不用顾虑我,你且安心。”

      这句话像擂鼓般,“咚咚”地打在我的心上,以至于我伸出的脚停了半晌,才又难堪地跨了出去。

      如此,我欠景千的,着实太多。再转眼,看向天边的落霞,漫无边际、风吹草长似的晕染到深不见底的地方,沉寂、无尽。

      心底的一个洞缺失了一块,正不断地往下掉落,急切地想要抓取点什么填补,却发现周身,空无一人。

      直到,屋内传来那人虚弱的声音。

      “进来吧。”

      我迟疑了一下,才孤注一掷地踏入,下意识地不去看他在的方向,直直走向床榻。

      榻上人的脸色红润了些,嘴角也见不到一丝脏污,应是洗净了脸,我坐在一旁,握住初瑞的手,极力控制自己不往那人的方向。

      景千自然察觉到屋内尴尬的气氛,他攥着左手的受伤处,默默地看了榻旁的人好几眼,见那人始终没有回应,才自恹笑了声:“做什么离得这样远,”

      “倒跟个陌生人似的,”景千无谓地扯了扯嘴角,“我很早以前便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我心甘情愿,你不必愧疚。”

      我愣了许久,全身如过电般战栗不已,终于有勇气朝他看去,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手臂上看,却见他极快地缚在了身后。

      瞥见仍有一丝嫣红在指尖处蔓延,刺目惊心。

      “你,”我内心五味掺杂,眼神躲闪,“多谢。”

      “谢什么?”景千直勾勾地看向那人,又很快地闪开了,他也不需要得到什么回应,故作无事地拢了拢袖口。

      谢谢你的所有。

      我久久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痒意,低头便看到初瑞的手指牢牢地缠着我的,那双大眼微微睁开,里面盛满了委屈与爱意。

      “阿深,”

      初瑞的嘴唇颤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我,一滴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我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擦去他的泪,用手撩开他两边的鬓发,“才刚醒,别又哭坏了身子。”

      榻上的人听话地闭了眼,手指却依旧缠着我的小指,密集的睫毛轻颤,泄露了一丝情绪。

      我将原本曲着的腿伸直,身子往后靠,同样也闭了眼,脑子里却是万千思绪,越想越激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阿深,”榻上之人并未睡着,随着我的这轻颤,猛然睁开了眼,泫然欲泣,“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定是以为我花费了许多心思救他,以至于太过劳累导致亏空了身子,虽然他嘴上并未多说,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就是全心全意的感动和信赖。

      于此,我看着这双眼,心里挣扎许久,终究没有吐露半字。

      “阿深,方才我似乎见到了景千的身影,”初瑞虚弱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我拦住了。

      “他来瞧瞧你,”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连带地将他整个手紧紧覆盖住,此时我才发现,他的手掌竟比寻常男子更小巧些,因着连日来的舞枪弄棒,倒是让这纤手添了好几道口子。

      “阿深,”初瑞的手被握住,只觉得心底所有的孔隙都被填满,原先的吵闹、不满,都在此次生离死别中淡去了,只要阿深还在,只要阿深还要他,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我虽不知晓初瑞心中所想,但内心的煎熬却恍若火中取栗,随着柴火的加入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啸叫,尤其只有在两人相处的密闭空间内。

      “咚咚,”恰在此时,门外有人传唤。

      心下一松,我连忙站了起来,“进来,”见到来人,顿时像是见到了一根稻草,“是不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刚要禀报的吴岱诧异地看了榻上之人一眼,便连忙低了头,“殿下,萧炎求见。”

      “什么?”我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更为强烈复杂的情绪,自脚底往上,蔓延开来。这个节骨眼,萧炎为何来见我?

      她,又是以什么身份?

      “殿下?”吴岱轻声打断,“萧炎在前厅等候。”

      我指尖微微蜷缩,点点了头,随后朝身后走去,替初瑞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极柔,“我去去就回,你安心养病。”

      吴岱跟着殿下的脚步就要离开,却被一道声音唤住了。

      “吴岱,”

      那人刚从死亡线上拉回,语气不复以往的娇俏,多了丝平和、淡然。

      “方才殿下救我可受了伤?”

      吴岱微微一愣,顿了半晌才道,“不曾。”

      “那就好。”

      榻上之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微抬的身子整个回到了被褥中间,眉眼清隽、透着弯弯的浓情。于她,自己便又多了几分底气,谁让自己救了她的命呢?如是想着,初瑞竟不可自抑地偷笑出声。

      吴岱好似知晓那人心中所想,眉头紧皱着,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可只是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快步来到了前厅,正巧看到殿下竟还站在门外,迟迟不曾踏入,那人的身影在廊下的光影里,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滞涩。

      我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未想,比如见到萧炎的第一面,我应该说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她看到我又该是怎样的心情,是惊讶,是忌惮,还是早已算准了我会有今日。

      毕竟,萧炎不是旁人,而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但长长二十余年,我竟未发觉她藏了这样深的心思,原本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有些姊妹情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沉沉打开了面前的门,厅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她瘦了。

      我惊讶于自己的敏锐和脆弱,却下意识又怔怔地看着她,记忆中的萧炎,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皇家儿女的矜贵与锐利,哪怕身着劲装,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可眼前的她,却褪去了往日的丰腴,一身劲装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衬得肩背愈发削瘦。脸颊也明显凹陷下去,原本饱满的下颌线多了几分凌厉的骨感,不复往日的圆润。眼窝微微深陷,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奔波、寝食难安留下的痕迹。

      倒是还像以前一样的黝黑,而那双眼睛却比以往多了浑浊,藏着难掩的疲惫和憔悴。她见到我,立马扬起了笑脸。

      我看着这张笑脸,渐渐与以往的萧炎重合。

      她大踏步走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爽朗,“高了,也瘦了。”她稀奇似的拉着我左转转、右瞅瞅,嘴里不时念叨着几句。

      就仿佛、仿佛这五年来的时光竟乎不存在似的。

      我讶异于这样的逢场作戏,也为我方才的“近乡情更怯”感到一丝难堪,我轻轻拂掉了她正欲牵起的手,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好似打破了周遭流动的欢快气氛,霎时冰封千里。

      萧炎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不过转眼,她就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照常露出八颗牙齿,在那张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的,”萧炎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之人。

      一如既往的白皙无暇,还是谪仙似的人物,这许多年,竟没有摧残这个妹妹一分一毫,像是比以前还要更动人些。

      许是常年练武,肩宽了,人更沉稳了,又或是有了几个夫侍的陪伴,显得更加从容、大气了些。

      单单只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萧炎心头一痛。

      她想到了齐佳彦,那日听到萧深掉下悬崖的消息后,萧炎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太女府,她原本想着可以让那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真正的可托之人。

      但是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她还记得齐佳彦那双了无生气的眼,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一息之间形同枯槁。

      那日,萧炎见到了,也听到了这辈子不想再听第二次的话。

      “我不相信殿下已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要找到她!”

      好一个上穷碧落下黄泉。果然如那人所言,萧炎看着眼前活生生站的人,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真的没有想到,你还活着。”

      那么高的悬崖,那么深的谷底,那么重的伤,难道这妹妹,当真有什么玄机不成?

      心思百转千回,我见萧炎终于说了心里话,这才冷冷地看向她,“怎么,很失落?”

      “怎么会,”萧炎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将杯子敬于我,“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妹妹。”

      “妹妹?”我嗤笑,往前一步,“说这话,你也不嫌躁得慌。”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又过于在意了,遂冷了神色,疾言道:“我知晓你此次来的目的,但是,萧炎,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萧炎并不作声,黝黑的脸在烛光下一明一暗。

      安静、又如死水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时,萧炎终于开了口,“萧深,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胸口因怒意而剧烈起伏,“当年若不是你与母皇联手设计,我怎会落得坠崖濒死的下场?如今你倒反过来告诉我,我欠你的?这当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萧炎又闭上了嘴,与刚才的神情判若两人。

      事到如今,我不欲多说,“看来没什么可以谈的了,吴岱。”

      我朝外唤人,萧炎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我知道你要富湘,但是你没有我,萧深,你断不能攻下此地。”

      我冷嗤一声,并未接话,却也没再打断她,算是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你手中虽有部分兵力,却独木难支,急需盟友。我们联手,攻下富湘后,我们再做打算。”

      打算?我斜睨她一眼,什么打算?再次陷害我的打算?

      虽然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富湘虽城防坚固,但后凉却能节节进攻,其中怕是有什么猫腻,我若贸然出兵,必定损兵折将。而萧炎在此地牵制许久,手中的兵力是我的两倍有余,是足以成为攻破富湘的关键助力。

      如今她主动求和,显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此事在我预料之中,但真正到来之时,我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她见我不发一言,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你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你?江山霸业,你当了二十年太女,难道不知我心中之恨?”

      “明明我的爹爹才是母皇的原配,却因为身份低微做了夫侍,而你的爹爹却仗着家世,一举登上父后之位,凭什么?萧深。”萧炎一步步朝我走来,脸色低沉,像是剥下了原有的面具,“成年后,我好不容易娶到了心爱之人,但是你,萧深!又是你,抢走了他!”

      谁?我心中疑惑。

      “你竟忘了齐佳彦!”萧炎原先的爽朗、端方全然不见,冲过来想要来拽我的衣领,却被我一把躲过。

      齐佳彦?我的脑海里模糊的出现了一个影子,然后是那双沾了泥的脚。是他?竟忘了他原先的名讳了。

      我笑了笑,却也不做辩解,“你把莫须有的错归结到我身上,我就该原谅你吗?”我一步步向他靠近,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的爹爹无法做父后,是我的错?齐佳彦选择我,也是我的错?”

      “萧炎,你未免太可笑了些。”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安静得可怕。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此刻格外清晰,映着两人对立的身影,一边是怒目圆睁的怨怼,一边是淡漠疏离的冷然,过往的恩怨与当下的对峙,在这方寸前厅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静静地看着她颓然的模样,头顶的发旋间,几根白发清晰可见。

      “萧炎,我便再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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