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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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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临近部队开拔的前一晚,我终于忍不住去了初瑞的营帐。朝内望去,里面没有一丝亮光,床上的人像是睡了。
外面寒风呼啸,我不觉拢了拢衣领,犹豫许久终于转了身子。想着,明日一早,也可以叮嘱。
却不知,里面的人描摹月光下的人影,痴痴地盯着,硬是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任凭泪水横流。
他突然想起那日午后,亭子处的那位大人曾问起,这世间好女子千千万,为什么就非她不可?
白初瑞死死地盯着外间远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双眼,他自嘲道:“是了,为什么就非她不可?”她明明一点也不好,也没有那么爱他。
只是临了到战场上,面对前方训练有素的后凉军队,他即使再如何逞强,也不由着了慌。脑海里,闪过那一抹决绝的身影,眼眶一热,他咬着牙挺身硬扛。
一早上的右眼直跳,我忍着内心的不安将战袍穿戴整齐,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猛地攥住思谨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匆匆闯进营帐的思谨也是一脸着急,“大人,白主子带着先锋营已经先行出发了!”
头脑一阵眩晕,我忙扶住了一旁的桌案,掐住自己的虎口,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无需多言,我只冷冷扫了思谨一眼,她立刻会意,转身掀帐狂奔而去,高声传令集合部队。
“要快!”
一把抓起架子上的长剑,剑鞘撞击在铠甲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我大步跨出营帐,来不及鼓舞士气,匆匆带领大部队赶往临近富湘的主战场。
身后,大军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彻天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寒风猎猎,吹起我的战袍,也吹乱了我的心绪。
脑海中,闪过许多场景,最终定格在初见时,额头上那抹鲜红。初瑞,你可千万别有事!富湘城外,战火已燃。后凉军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剑交锋的铿锵声、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惨烈的厮杀。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站着的将士中搜寻,“该死,忘记问思谨今早他穿了什么颜色的战袍。”
没有,没有,都没有,我的眼神愈加慌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身下战马突然人立而起,我下意识俯身躲避迎面劈来的长刀,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跳下马来躲避方才的一击,正要转身再次寻找,却被身下的一抹身影夺走了呼吸。
身量、头发、战袍式样都像极了他!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几乎踉跄倒地,不顾周遭纷飞的箭矢,跌跌撞撞扑过去。指尖颤抖着将地上躺着的尸体翻了个儿,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来。
并非是初瑞!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才惊觉背后已然出了一身冷汗。我大口喘了一口粗气,不敢停歇,跳上马继续往前开路。
长剑出鞘,寒光映着眼底的决绝。“杀!”我扬声呐喊,率先冲入敌阵。
后凉军队并未料到我们上安军的后援会来得如此之快,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滞涩,渐渐露出招架不力的颓势。
剑锋劈开眼前的后凉兵,我正欲策马再往阵中深入,目光却骤然凝固,不远处的那一抹红色倩影,不是初瑞又是谁呢?
心下一喜,却仍被眼前的人儿迷住了眼。
我从未见过如此英姿飒爽的初瑞,他的红色战袍沾满了鲜血,更显得惹眼,肩头、袖口都破了口子,显然已鏖战许久,却依旧身姿挺拔,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主人的动作在半空中扬起,令人目眩神迷。
只是这一瞬间的呆愣,一支冷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斜后方直直射向我的后心!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我只来得及感受到背后汗毛倒竖,连转身格挡的时间都没有。
“小心!”
一声嘶哑的呼喊划破厮杀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我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猛地拽离马鞍,重重砸在一旁的地面上。
“噗嗤——”
尖锐的箭矢入肉声清晰入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好看见白初瑞半跪在我身前,后背硬生生替我受了那支箭。箭羽深深没入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战袍,顺着衣料滴落,在黄土上砸出点点猩红。
反应慢了半拍,我不敢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睛,声音伴着颤抖,“初瑞,”
随即手上像是触摸到了什么黏腻,我颤抖着张开,入目全是一片血红,又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加重他的痛楚,“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初瑞脸上的红色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额角渗着冷汗,却还是扯出一丝笑,“阿深,好痛啊。”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的心顿时搅在了一块,惶惶不知所措,可是耳边还能听到,周遭的厮杀还在继续,箭矢依旧在头顶呼啸。
“撤退!”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朝着周围的常青军嘶吼。“所有人,立刻撤退!”
听闻此声的思谨朝我这边赶来,胳膊上破了几个口子,伤口处还在渗血,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殿下,现在撤退,对我们不利。”
“闭嘴!”我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我说撤退,就撤退!不必恋战!”
思谨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中的白初瑞身上,当看到他胸前那支深嵌的箭矢、染红的战袍时,脸色骤变,慌了神,“白主子……受伤了?”
我心头发紧,紧紧抱着初瑞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方才虽已用布条做了简单包扎,但箭矢入肉极深,鲜血仍在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濡湿了我的衣襟。若再不找医者救治,恐怕凶多吉少。
“殿下,你们先撤!”思谨当机立断,猛地转身拔剑,“这里交给我。”
“思谨!”我看着她坚定的背影,心头一热。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安定:“殿下放心,这里交给我。您快带白主子去治伤,军中不能没有您,白主子也不能有事!”
话音落,她已率领一众将士冲向敌阵,呐喊声震彻云霄,硬生生将后凉军的攻势逼退了几分。
我不再迟疑,抱着白初瑞翻身上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勒紧缰绳:“驾!”
身后的厮杀声渐行渐远,怀里的人气息却越来越弱。
“初瑞,不要睡。”我低头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你说过,你还要做父后,等我们拿下富湘,等我登上皇位,我就封你做我唯一的父后。”
“呵,”初瑞靠在我的怀里,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闭上,却还是艰难地抬了抬手,小心翼翼地攥紧我的小手指,虚弱地笑了一声,“好。”
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动静,耳边的风声割得我生疼,我却还觉得不够快,“初瑞,初瑞,初瑞。”
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胡乱地喊着怀中人儿的名字。
原先还有些微的回应,之后竟渐渐没了一丝动静。他攥着我小手指的力道缓缓松开,手臂无力地垂落,脑袋歪向一边,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初瑞,我们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望见前方的营帐轮廓,我几乎是跌下战马,抱着白初瑞踉跄着冲了进去,嘶哑的声音划破营内的寂静:“大医!快!快救他!”
随军大医匆忙赶来,见白初瑞胸口插箭、气息奄奄,脸色骤变,连忙上前诊治。切脉、查探鼻息、透过半截箭矢查看伤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可大医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殿下,恕臣无能……”大医的声音带着惋惜,“箭簇入体过深,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已然无力回天了。”
“不可能!”我猛地抓住大医的手腕,眼神近乎癫狂,“你再试试!用最好的药!不管什么代价,我都要他活下来!”
“殿下,真的没用了。”大医面露难色,“他的脉搏已经极其微弱,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滚,叫其他大医过来!”我狠狠一个眼刀过去,“你不中用就别挡着!立刻去叫其他大医过来!把营中所有大医都叫来!我就不信,没人能救他!”
大医叹了口气,知晓此刻的我已然听不进去劝,再多辩解也无用,只能躬身应下:“是,殿下。”
营帐内瞬间只剩下我和榻上毫无生气的白初瑞。我跌坐在榻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张失了血色的嘴唇,前几日还与我斗嘴,明明如此鲜明活泼,此刻却毫无温度,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没过多久,营中所有大医便匆匆赶来,围在榻边轮流为白初瑞诊治。切脉、施针、喂药,一系列动作忙乱而急促,可每个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从凝重渐渐转为绝望。
“殿下,白主子伤及要害,失血过多,经脉已断,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为首的老大医颤巍巍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所有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药石罔效啊。”
老大医是从宛南时便跟随的忠臣,如若连她也没有了法子,我绝望地看向榻上的身影,颓然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老大医有心想要再劝慰几句,尤其看到殿下这般情状,怕是入了心魔,眼下战事在即,只是她刚开口,却被掀帐入内的人制止了。
见到是他,老大医顿时露出了笑,拍了拍那人的肩离开了。
我跪坐在榻边,无意识地盯着初瑞的脸,明明毫无血色,我却分明看到他睁开了眼,朝着我撅了嘴,“阿深,你又骗了我。”
“是,我又骗了你。”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后牙槽,极力克制着情绪,“你快起来骂我啊。”
可是,眼下的初瑞,却再也动不了一分一毫了,他的胸口气息近乎停滞,鲜血洇染了整个上半身。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爱他。”门口的那人走近,轻轻嗤笑了一声。
我的身子一僵,已然知道来者是谁,却没了与他斗嘴的意思。
眼前突然一暗,竟是那人蹲下了身子,与我一同看向榻上的人,“阿深,你爱他吗?”
我一怔,心中升起一股被全然看透的恼意,“爱与不爱,与你何干?”
“刷”地一下,眼前又亮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看他又站在了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身常穿的青衣,没什么变化,只是比前几日似乎更清减了几分。
“你又犯糊涂了。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不顾前方的将领……”
那人的话语不轻不重,却如一根根针刺入我的心肺,我忍不住出声打断,“景千,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还有,初瑞还没死!”
“呵”,这几个字似是又戳到了他何处,他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冷眼,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破碎的战袍脱落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声音。
“你呢,你又在这里演戏给谁看?”景千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往榻上带,“周砚文是如此,现如今他也是这样,你如若是真爱,为何让他去战场?”
“上战场的后果是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呢?”景千逼着我面对,牢牢地将我的身体锁住,再也动不了分毫。
“再者,”他的声音逼近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畔,话语却冰冷刺骨,“他死了,白家军岂不是为你所用,这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
“你!”我终于忍不住,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将他一掌挥开。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营帐里回荡,打破了所有的僵持。
我与他双双愣住了。
看着他脸上清晰可见的五个指印,我的火气歇了大半,语气也不如方才尖锐,“你何以如此看我。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景千低着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充满嘲弄和试探,“如果说,我能救他呢?你当如何?”
“我,”像是被戳破了最隐秘的心思,我死死咬住了唇,不发一言。
救他?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像毒蛇般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呼吸都变得艰难。景千的话,恰恰戳中了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白初瑞若真的死了,白家军群龙无首,以我对初瑞的“深情”与白家军对他的忠心,再稍加安抚,这支精锐之师便会顺理成章地为我所用。
没有了白初瑞的掣肘,白家军归属于我,那么拿下富湘、平定内乱、对抗后凉也多了最坚实的筹码,我登顶皇位的道路,会平坦不止一星半点。
我看着榻上初瑞毫无血色的脸,视线逐渐定格在他的手中。我这才发现,初瑞的手上一直握着什么,手指蜷缩着,紧紧地,像是护着一件绝世珍宝。
我走进,颇花了一番力气才打开他的手掌。
待看清此物,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一支断了的木簪!
是那根他缠了我许久之后,我才随意刻了送他的簪子!
想起那时,我递给他时语气颇不耐烦,“不过是根破木头,值得你这般稀罕?”
他却笑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宝贝似的贴身戴着,逢人便炫耀:“这是阿深刻给我的。”
我愣了半晌,惊觉有什么滴落在脸上,随意一抹,竟早已满脸是泪。
“景千,”我转了身回头,语气里满是疲累和不堪,“救救他吧,我知道你有法子。”
对面的人,抿了抿唇,一双眼睛牢牢地看着我,像是直射入我的心底,终于,他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阿深,原来你当真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