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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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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军营里诡异的气氛已经持续了一月有余,思谨悄悄躲在角落,时不时瞅一瞅上头的大人,又看看一旁隔着不远不近距离的景千大人。这两人,自从那日大婚之后,就成了现下这副模样。
怎么说呢,思谨暗自嘀咕,看似和谐平静,可属实是太过平静了,平静到令人感到害怕。
“啪,”一个重物掉落在地,吓得思谨回了神,便看到那两人又在争论了。
“景千!你这是何意?”我猛地站起,脸上是止不住的怒气。
“不过是一个白初瑞,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景千抬眸浅笑,并不示弱,仰着头承受着那人的怒火。
关于黎田,被后凉攻占后一直是个无主之地,因此城实在太过复杂。在此处,光世家,便有二三十之多,更不必说其中盘根交错、姻亲血缘,早已牢牢地盘踞吃透。便是连后凉也拿这些世家没办法,因而只有凉隐舟偶尔过来巡查,此城竟与平常无异。
而这二十多个世家之中,便以东琼白氏马首是瞻。说起东琼白氏,历来就是文人、相辅辈出之地,据说自上安建国以来,便已经名声鹊起,屹立百年不倒。现如今,上安宰相白阁老正是白氏的掌权者,而众所周知,她最关爱的小辈,便是白初瑞。
我气笑了,“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我便如此饥不择食?”我上前一步,一眼不错地盯着景千,“在你眼里,我竟如此不堪?”
“白初瑞的价值,大人,你不会不知道。”景千收了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心里却在淌着血,或者说,自那日起,他的心早已是千疮百孔,再难以愈合一分一毫了。所以,他看着眼前之人,自虐似的继续道,“娶一个是娶,娶两个也是娶。”
“你!”我气极,“滚!”
一旁擦汗的思谨连忙上来劝架,两边和稀泥,先是让景千大人少说两句,随后又拉着我坐在了上首,“殿下,景千大人说笑呢,咱女子咋能这么干呢。”
景千冷不丁插了一句,“你家大人又不是没干过。”
“滚!”我随即将桌上的物件扔了过去,眼见那人躲也没躲,那砚台顺着他的额角擦过去,划了一道伤,不多时,便流出鲜血来。
我一愣,随即是一丝心痛,却仍硬着语气,“思谨,还不叫大医来看看。”
“不必了。”景千却顾也不顾,带着伤走了出去。
我一下子坐在位置上,好久都没缓过神来,喃喃自语,“我们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殿下,”思谨也是看着这两人过来的,其中纠葛错乱自是明白几分,因而劝道,“男人都是需要哄的,景千大人也是男子,你们谁也不让谁,难过的是自个。”
“我看景千大人与您吵完架,好几次都坐在角落,兀自伤心呢。您也是,又何须跟一个男子置气?”思谨替我缓了缓背,倒了一杯茶。
“我如何不知?只是,”我接过了杯子,愣愣地看着杯中水,眼含苦涩,“景千与寻常男子不一样,他要的,我给不了。”
思谨惊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便不说话了。等过了一会子,思谨走出营帐,便见到不远处的景千大人,站在马厩旁,手里拿着饲料,似站了许久了。思谨想了会,才走了过去,她接过景千手中的饲料。
“很辛苦吧?”
景千愣了愣,从旁抓起了另一把饲料,与思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拿下黎田,白初瑞是一个捷径的法子。”
“殿下知道。”思谨停了手,“可是在你的面前,总要给殿下一些面子吧。”
景千苦笑一声,额上的鲜血渐渐凝固,形成了一个红点,“我以为她都厌极我了。”
“你们都太好强了,谁也不肯让谁。可是,景千大人,你不知道那日,殿下突然开心地跟我讲,她要成婚了,同你。她绣了整整一晚的‘并蒂花’,我清楚看到在里处还有你的名字。”
景千惊愕地看向思谨,心头被一阵痛苦、哀伤所填满,不可名状的情绪丝丝缠绕,绕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死死克制了眼泪,掐住自己的手心,“是吗?可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别人。”
“殿下对你不是没有气的,毕竟周砚文,”思谨一叹,“再者,向阳与周砚文极为相像。不过,景千大人,向阳如何比得上你?他如何争得过你?”
景千还欲回话,便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营外匆匆跑了过来,脚步着急,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似的。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那家仆,问道,“你是哪家的?出了何事?”
那家仆一下子跪倒下来,颤巍道,“小的是丁顺,是伺候向小主的。向小主,他”
景千眉头一皱,心头突然涌现出一阵不安的情绪,他闭了嘴,有点不想知道了。只是思谨还在一旁问,“你家主子怎么了?”
“向小主有喜了!”家仆大了胆子答道,连抬头也不敢,“特来向萧大人报喜。”
思谨下意识地去看身旁的人,只见景千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视线下移,如果那人的手不是抖得这样厉害的话,思谨还真以为景千没事呢。
真是踩了狗屎运了,竟还被向阳怀上了,那她方才所讲的。
“呵。”景千看着那家仆走进了营帐,随即帐帘被快速拉开,那抹心心念念、矫健有力的身影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分明是极开心的。是了,她已经二十又四了,如果向阳能够顺利产下,这便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景千笑了,笑得却比哭更难看,他回头看向思谨,“你叫我如何争得过他?你叫我如何比得过他?”话至最后,已然绝望至极。
我出来时,全然没有看到马厩旁的这两人,只顾着心头高兴,快马加鞭赶到了住处。
“香苑”内,我推门进去,就见到床边站了好些个人,其中一个是大医,另一个男子嘴里碎碎念着,听语气与向阳极为熟稔。
我还在疑惑,那人抬起头来,看到我眼睛一亮,“大人。”
脑中灵光乍现,“向光?”我走过去,坐在了床沿,先问了大医,后又看向床上之人,那张极为相似的脸上是淡淡的喜悦,仍满心满眼地看着我,笑得羞涩,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右颊处竟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这是与周砚文最不同的地方。
一时间,我看着那处酒窝,竟失了语。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将向阳看在了眼里。原来他的头发比砚文还要长些,乌些,脸却更瘦削,像是没多少肉似的,那双眼睛乌愣愣地镶嵌,显得格外大。
原本瞧着七八分的相似,现如今倒只剩下了三四分,我心下微哂,更觉有愧,不由更加放柔了声音,“你可有哪里不适?”
又接着补充,“你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
向阳低垂着眼,轻轻拉着我的手放在肚子上,小声开口,“大人,这是你的孩子,你可喜欢?”
随着手掌的触碰,底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我克制着轻轻抚摸,眼神更柔和了几分,看着向阳,更是柔软,“说什么胡话,我如何会不喜欢孩子,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的事我自会安排。”
说着,就吩咐增派几个家仆到“香苑”伺候,又赏赐了不少珍宝药材,一一安排妥当后,我才后知后觉地看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向光。
他还是那副傻傻的模样,看到我看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嗯,比以往壮实了,也高了,黑了,不过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整个人显得非常有精气神,倒与世间的男子大不一样。
“现在在哪个营?”我抬眼问他。
向光倒也不羞怯,大大方方地道,“大人,小的还在‘步兵营’呢,跟着吴统领。”
吴岱?我点点头,吴岱倒是一个不错的引导者,我上前拍拍他的肩,“回头跟着吴统领,好好干。”
向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倒是床上的向阳适时提醒,“向光,还不谢谢萧大人。”他这才明白了些什么,心里顿时觉得有些难堪,因自己不是一个喜欢藏着掖着的人,当下脸色不大爽利起来,梗着脖子不发一言。
迟迟未听见向光的回应,我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我更想一步一步来,”向光忽视一旁二哥的暗示,不管不顾地大声道,“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靠二哥上位的,他本就被别人说三道四得不成样子。”
“外头说你二哥什么了?”我追问。
“无非就是,”向光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连一旁向阳的训斥也不顾,“大人,您娶了二哥,却迟迟不定名分,外头都传二哥是抢了别人的位置。”
“你都不知道,外头都将二哥传成什么样了。”向光气得握紧了拳头,“狐媚子,爬床的,二哥为此都哭了好几回。”
“向光!”床上的向阳坐起了身子,焦急地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阴沉了脸色,转而对向光、向阳承诺道,“今日起,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侧夫,谁也不会再说你的闲话。”
当下,我便唤人进来,将此令传至各个军营、屋宅,不得有误。
向光缓了神色,看着那人又嘱咐了几句离开后,见到二哥脸上虽然笑着,但向光一眼便看出他二哥并不开心。
“二哥,”向光的神情不解,“你怎么了?”
向阳掀了身上的被,下了床,竟一点也看不出方才的娇弱,他屏退了伺候的家仆,施施然落了座,“向光,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如何?”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向光点点头,也坐在二哥的对面。
“那你想不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当然了,向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二哥,你已经是萧大人的侧夫了,现在外头谁还敢编排你。再说,你都有萧大人的孩子了,父凭子贵,以后我们都吃喝不愁了。”
向阳低了头,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在被选择送到赵高建府上那一日开始,他就发誓,再也不能这样随意让人宰割,他要将看不起自己的,奚落自己的都狠狠踩在脚下。或许,从很早开始,他就有这样的心思了,他不想成为大哥,更不想回到那个“季招女”的时候。
“你知道,萧大人是谁吗?”向阳的眼神绽着别样的神采,整张脸也显得动人起来。
向光并不傻,他在军中也听到不少传言,还好几次听到柳将军叫萧大人为殿下。在上安,能称得上殿下,又姓萧的,不就是?
“听说前太女殿下姓萧名深,与现在的萧大人同名同姓。”向阳抬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大人在我面前从不避讳她的身份,她就是现今上安的太女殿下。”
虽早已猜出大人的身份,但现下被二哥明晃晃地说出来,仍叫向光心头一惊,他惊讶地看着二哥,难道?
“小弟,只要大人重新夺回自己的东西,那么,”向阳的眼里,迸射出无限的生机,或许可以名为野心的东西。
“那么,我就是名正言顺的侧君,”向阳看向向光,“而你,我定要让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二哥,”向光喃喃地叫着,突然觉得面前的二哥有点陌生。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画面,那年只有十岁的二哥背着他走过泥泞的田埂,将他的脸擦净,柔声说:“就算那女人把你丢掉一万次,我也能找到你一万次。”二哥那时候的眼睛,渐渐与眼前之人的重合,他的喉咙梗住了,狠狠点了点头。
不管二哥如何变,他也永远是自己的二哥,那个能够找到自己一万次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