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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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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此间事了,再回宛南,即使快马加鞭,赶到时已是深夜。
明月高悬,我在景千的屋外驻足了一会,屋内房门紧闭,黑了灯,一点声音也无。莫不是睡熟了?要不再等等,我心里想着,却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当即就推门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景千看到门外的人影,等走近了,那人的味道就迫不及待地往鼻尖钻,拦也拦不住。
“景千,”我坐在床沿,低了头看他,连生气时也是一样的俊美,我将他的手从被褥里拿了出来,轻轻握住,“今晚迟了,明日一整天我都陪你。”
“我们明天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准备,不用叫很多人,就叫思谨他们几个相熟的,简单摆几桌酒,拜过天地便算礼成。”我将他微凉的手贴在脸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渗进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这样安安静静的,没人来扰,你觉得如何?”
景千的确没有睡着,指腹无意识蹭过我的脸颊,却在下一瞬猛地抽回,恢复了冷淡:“不用了。”
“或许你喜欢热闹些,”我自顾自说着,“这样也好,正好趁着南庆大胜,让大家都开心开心。”
握着的手被轻轻挣脱,景千往里侧转身,将背影朝着我,声音闷闷地,“我不会同你成婚了。”
无数想要说的话咽在了喉咙里,我张着的嘴上下抖动,“景千,你不要说气话。”
见对方不言语,我急了,“我们明日就办。”
“我不去。”里侧传来景千生硬的回应。
我压制了心中惶恐,自觉愧疚,又软了脾气,爬上床,轻轻躺在床的外侧,试探着用手搂住他,见对方没有拒绝,心下一喜,从身后慢慢环住他的腰,柔声道,“你我成婚,哪有新官不去的?”
景千的心好似碎成了渣,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又如何处理这样糟糕的状态。亏他往日还自诩多智,只是一碰到那人,却全都失了分寸,半分主意也没有了。
就这样躺了半日,我等着天亮,心满意足地下了床洗漱,瞧见里侧的景千一晚上连个姿势也没换,不觉心疼,又不好多说,只道,“等下我便叫人送了喜服和首饰过来,你便安心等着我。今日之后,你便名正言顺地呆在我身边。”
顾不得景千的态度,我往四下打量了一番,昨日太黑看不清楚屋子的摆设,如今一见倒真的有了很大不同。
原先空荡荡的墙角摆上了新制的梨花木梳妆台,镜面擦得锃亮,上头摆着青瓷妆盒;床换了宽大的拔步床,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罗纱,边角绣着细碎的缠枝纹;连地上都铺了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再不是从前那硌人的青砖地。
最显眼的是窗台上那盆新添的夏荷,一枝独秀,在夏风中挺立摇摆,莲香顺着窗缝溜进来,混着屋子里的熏香,让人沉醉。我轻轻抚摸那荷瓣,心底软了又软——想必这便是他说的惊喜了。果然样样照着我喜欢的模样布置,无一处不是贴心的。
我的脚步轻快了些,恨不得昭告天下,今日我要娶夫了,心里想着,这世间有情人真该终成眷属的好!
雀跃着走到军营时,思谨正在外头巡查,见到我忙跑了过来,一层薄汗在她头上显现。我叫住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思谨倾身上前说了几句,我一听喜道,“看来这钱珊确实是有些能耐。”短短几日便被她控制住了形势,想必不出一月,南庆城便唯她马首是瞻了。
我不由拍了拍思谨的肩,兴奋道,“今日喜上加喜,你通知下去,让大家都来喝我的喜酒。我要大摆宴席,风风光光迎娶景千进门。”
思谨大声道了声是,见大人尚在兴头上,只能暗自压下心中的隐忧,匆匆跑去传达了。
婚宴布置得很快,我却犹自不停歇,在宅子里东看看,西摸摸,唯恐一个细节让景千不满意,从而让他心生嫌隙。拦住一旁挂红灯笼的家仆,“我来,”说着就拿过灯笼,站在了椅子上,伸手去够。
吴岱带着向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两个人都愣住了,向阳的心里酸涩得不行,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从心口一路爬向四肢百骸,他重重咬了下舌尖,才恢复了些许血色。因着自己的情绪,他自然没瞧见走在前面的吴岱同样身形一顿,右手猛地攥紧了拳,过了许久才渐渐放开。
“大人,”听到背后有人叫,回头看到吴岱和向阳,我脸色欣喜,“正好,”我跳了下来,对他们两人说先等等,自己站在正前方看了看灯笼,回头问,“正不正?”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我才将两人叫到了一旁,想到等下要问的事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我身边也没有什么男子,遣了你们来就是想问,你们男子都喜欢些什么?”
我是第一次琢磨这些事,便是三年前还是太女殿下时,也不曾在意过这些粗枝末节的小事。如今想到景千,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又因自己做了错事,便想着要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呈在他的面前才好。
向阳第一时间便知晓那人想要做的事,当即颤抖了一下,动作不明显,因为那人根本没有瞧见,或者不在乎,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时间没有接话。
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在两人有肌肤之亲后,当着他的面讨另一个男子的欢心,诉说着对另一个男子的情意?向阳那张润玉一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微微抽搐,疯狂的嫉妒像毒藤般缠上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当面质问自己算什么。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他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破烂玩意,是只能悄悄躲在角落里阴鸷地看着那人幸福的局外人。他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眶里的湿意,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戳穿。
吴岱已经先行回答,“大人,我想,景千大人只要是你送的东西,他都会喜欢的。”
我没注意到向阳的异样,听吴岱的话,觉得十分有理,当下雀雀欲试,便随意打发两人走了。
两人一路沉默,走至岔路口,终究是走在前头的吴岱不忍心,他立在原地,微微侧身,宽慰了一句,“向阳,你还好吗?”
到底是同个兵营的关系,而且向光如今还在他底下当值,别的不说,他也算知晓向阳的心意,因此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大人,与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向阳闻言脚步一顿,两人恰停在风口处,风卷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底一片空茫。他垂着手,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掌心的疼痛,半晌才扯出个比哭还淡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
他抬头望向吴岱,眼里的红血丝混着自嘲:“我算什么呢?就算自荐枕席,也不过转眼就忘了。我与大人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我早该明白的。”
“只是方才看到她那样笑,我从未见过,”他红着眼,像是喝醉了酒,“我想着,若是对我这样笑一回,叫我死也愿意。可是他连一眼都未看我。”
眼见向阳越说越浑,简直将吴岱吓了一跳,他谨慎地瞅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斥道,“向阳,慎言!”
见向阳还未缓过劲来,吴岱剑削似的脸多了一似不忍,轻轻拍了他的肩,“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只是想起那一晚,原来我一直从未得到过。”他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对吴岱拱了拱手,“谢吴大哥提点。我没事,只是稍微缓一下便好了。”
吴岱没有再说话,毕竟他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光影里拉得老长,他只消往前一步,就踩在了阴影中,仿佛踏进了万丈深渊。
另一处,有家仆奉命捧着喜服高声通报,“景千大人,萧大人叫仆来替您梳妆。”
里面没有半分回应,他心里打起鼓来。方才萧大人特意嘱咐,说景千大人性子较直,让他务必耐心伺候,可这静悄悄的屋子,实在透着古怪。他犹豫着抬手轻叩门板:“大人,那我先进来了。”
只是一进去,便被屋内的场景骇了一跳,这哪里是屋子,分明像是进了贼。原本干净柔软的毡毯上不知沾染了什么污渍,踩在上面黏腻腻的,上头还有些杂物,七零八落地散着,什么瓷碗架子、床枕被褥,通通不见原本的模样。
吓得家仆身子一缩,两眼一闭,不敢再乱看,心里想了无数遍说辞,却被里头站着的人一句“滚”给打发了出来。
景千站在窗前,那盆“荷苞”在他手里摇摇欲坠,像是心意相通似的,在他手里安静、美好得过分,终究是忍不下心来摔碎。
他往前走了几步,瞧见方才家仆落下的喜服,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正想移开目光,却在看到那上面的刺绣后愣住了。
景千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喜服拿在手里,指尖拂过冰凉的缎面,绣着并蒂莲的一面在他眼前缓缓展开,金线勾勒的莲叶脉络分明,莲子上缀着的珍珠闪闪发亮。最让他心头一颤的是花瓣边缘,是几处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极了那人的手笔。
日子往前,在景千还只是景千的时候,他曾嘲笑过那人,连个线也不会穿。那时候,那人是怎么说的呢?他忆起,那人亲密地搂过砚文的肩,笑得狡黠,“这不是有贤夫在吗?”时间过了那么久,他还能清楚记得当时听完这句话后心脏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地落了泪,滚烫的水珠砸在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细细摩挲着那处花瓣,突然又笑了,眼前浮现出那人拿着针线、笨拙地一下又一下的模样。
只是,这份隐秘的情绪并未持续多久,门口就匆匆进来了一个人。
光影处,我便见到了傻傻站着的景千,下意识往四周打量了一番。虽然方才已有家仆来报,做了心理准备,却仍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那些暖心摆设已经全然毁损,早上还在上面躺过的拔步床散了架,软罗纱被撕成一条条,随意扔在地上,我忍住心中的难受,跨过地上的碎片朝景千走去。
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将他扶坐在一旁还算完好的椅子上,“景千,外头还在等我们呢,可不能错了吉时,就让为妻替你梳妆。”
碎裂的铜镜里,映出两人的模样,如果忽视一人凄哀、一人蹙眉的神色,倒真真像极了一对璧人。
我拿了眉笔在他的脸上细细描摹,因为手法不熟练,就格外小心些。身下的人分外安静,没有说什么别扭的话,倒让我又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笑道,对着铜镜让景千瞧瞧。
我趁热打铁,将他手中的喜服拿起,动手就要去解开他的衣领。
景千的身子一僵,转过脸道,“好脏。”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还停在他衣领的系带处,却像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节。难以遏制的羞耻、愤怒、内疚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将我整个淹没,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甚至难以想象,盯着景千的唇使劲瞧,那唇瓣往日总是抿着浅浅的笑意,被我逗弄时也只是扬扬唇角,今日竟能说这样伤人的话语来,无异于拿着一把刀往我心口上刺。
“你嫌我脏?”我张了张嘴,想要极力忍住伤人的话,明白景千只是闹了脾气,但到底忍不住还是要问个到底。
景千也愣了,他低着头,长长的发丝将他的表情淹没,说话带着刺,“是。”
周遭又陷入了沉默,我使劲抹了把脸,将人拥在怀里,极力放柔了声音,“景千,我们别闹了行吗?”这辈子,或者说前二十三年,我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一个人。
“你现在还是觉得我在闹吗?”景千像似放弃了抵抗,任那人拥着,嘴里却说着最无情的话,“我现在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画面。你叫我怎么办?”他转过脸,抓住我的衣领,声泪俱下,“你告诉我该如何做,才能忘却?”
面纱下的那张脸已看不出往日的灵动、鲜活,我看着他,惊觉这几日他竟瘦了这许多,两颊突兀地下陷,整张脸更显小了。我难掩心痛,“我定不叫你见到向阳。”
景千猛地站了起来,笑出了声,“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我呼吸一滞,心痛至极,“那你叫我如何?”我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掐,“那你杀了我!一了百了!”
一句“杀了我”叫两人愣在当场。景千挣脱手,后退几步,正好碰到窗沿的盆栽。只听一声脆响,那盆“荷苞”连盆带水快速坠落在地,青瓷花盆瞬时四分五裂,那株开得正艳的荷花被压在碎片下,荷瓣也脱落了几片。
景千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连眼底的最后一点亮光也熄灭了。“你看,我连它也留不住,又如何留得住你?”
是他想多了,是他太奢求了,竟跟这样的人祈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竟想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他闭了眼,像是没了生机,“你走吧。”
随即,他又道:“此生,你我不必相见。”
“景千!”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在发颤,“不嫁我便不嫁我,说什么不必相见!你把这些日子的心意,都当什么了?”
他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花瓣,带着自暴自弃的疯狂嘶吼,“萧深,我嫌你脏!我觉得恶心!”
我心口像是被那碎裂的瓷片扎透了,疼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但是那人还在说,字字句句都往我心上捅:“萧深,别让我看不起你,我不爱你了,不爱你了,你不明白吗!”
心像被藤蔓来回拉扯,勒得我喘不过气,疼得快要炸开。那些温柔的对视、深夜的低语、顽皮的笑容,难道都是假的?明明知道对方只是在说气话,但是气话说多了,当下连我也当了真,我气急而笑,强撑着一口气,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景千,我萧深,不是非你不可!”
惊闻此言,景千呆立当场,久久未动分毫。
所以,她会去找谁呢?是被自己耍了计谋困居一角的周砚文,还是那个眼睛里清澈无辜的白初瑞?抑或是那个看似瘦弱却给自己致命一击的向阳?
想着想着,他痛苦地攥着喜服蹲下身,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一会哭一会笑,五官扭曲地像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