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


  •   第四十四章

      匆匆赶到赵宅,刚好瞧见一抹白色身影上了马车,我不假思索,脱口道,“景千。”那身影一顿,却并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进了车内。

      “大人,”思谨小跑着上前,欲言又止。

      我瞅了她一眼,“怎么了?有事说事。”

      “景千大人他,”思谨支支吾吾,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说今晚不用麻烦了。”

      什么不用麻烦,我的脑子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突然醒悟道,“婚宴?”

      见思谨低着脑袋,双手呈上,战战兢兢地递了一个物件过来。我微怔,喉咙处有什么发痒,极力克制地拿走了那个物件,对思谨挥了挥手。

      等人一离开,我随即转过身子捂住了唇,一声声压抑的咳嗽从指缝间倾泻而出。手里的东西攥在手里,硌得慌。

      手掌上,一块石头小巧可人地静静躺着,这块石头本身没有什么稀奇,只是通体青色、没有一丝杂质,像块玉石。

      突然忆起不久前,那人挽着裤腿,弯着腰,埋头在溪底捡石头,时不时地惊叫一声,“我找到了”,发出孩童般的喜悦。

      那样的笑声,我从未在他之前听到过,而在这之后,他的笑容比平时却要多些。

      我将那块石头拿走,第二日便刻了名字上去。

      正面是“景千”,反面是“萧深”。

      景千的名字清晰如常,我将石头反了个面,惊讶地看到“萧深”二字摩挲得厉害,尤其是“深”字,已经看不大清楚原先的字样。

      心头微酸,眼前突然出现那人轻抚着石头,露出傻傻笑容的场景。

      我紧紧握住了手,抬头望向渐渐行远的马车,追了上去。

      离马车越近,心中却越是恍然,我压抑着心中的酸涩,隔着帘子轻声道,“景千,你原谅我好不好,是我想岔了。”

      对方自是没回。

      我忍住了掀开帘子的冲动,“求你,景千,让我瞧瞧你吧。”

      听着外头一声又一声的哀求,在车内紧紧闭着眼的景千何尝没有心软过,只是如何过心中的这道坎呢?他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你可有好好吃饭?今早听思谨说你让家仆都撤了。”

      “可是身体还有哪里不适?”

      “景千,我知道错了,你便理理我吧。”

      最后一声,声音低似哀求,毕竟是藏在心尖上多年的人儿,景千忍不住,掀开了帘子,朝那人看去。

      “阿深,你在这儿啊。”一个娇嫩的声音由远及近。

      完了,完了,我的脑袋轰的一声,这人怎么又来了!

      白初瑞走近了,正好瞧见车内的人,他当即惊呼道,“仙子!”至少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眼尾上翘,带着天然的嫣红,只消一眼,就能将人吸进去,更不用说周身那股子灵动、摄人的气质。

      虽然带着面纱,却更增添了一分神秘,中和了那双眼带来的凌厉。

      只是,那双眼,怎么冷冷地看着自己。他奇道,“你是谁?”

      车内的人一手攥着帘子,一手望向那个男子,语气看不出情绪,“你又是谁?”

      白初瑞指了指自己,不改嚣张,“我是白初瑞,东琼白氏听说过吗?白溪沣是我奶奶。”

      方才就不该救你,一张嘴巴拉巴拉怎么说个没完。原想着经历此事,短时间内能消停一会,没想到,是个没心没肺的,根本不知晓“害怕”二字如何写就。

      我怒斥道,“白初瑞,这里有你什么事,快走。”

      景千这才像是看到了我似的,轻飘飘地略过一眼,放下了帘子。

      我的心微梗,得,又白忙活了。

      “阿深,你等等我啊。”白初瑞想不通为何萧深走得这样快,连忙追了上去,“我追不上你了。”

      听着外头的娇俏声渐远,景千脱力似的靠坐在后面,他的两手撑在垫子上,仿佛这样可以给他力气。他喃喃道,“白初瑞。”

      呵,又来一个。看他的样子,不过十四五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眼睛里透着澄澈,一副不谙世事的清纯样,连景千自己,看着也硬不下心来。

      那她呢?她会如何?

      只是这样想着,这颗心就翻来覆去地搅动起来,自从那日以来,他时不时地犯心绞痛,他难捱似的抓着胸口,等着疼痛渐渐消失,额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渐松,自虐似的仰躺垫子上,逼迫自己不去想。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我忍着怒气停了脚步,刚要转头说话,那人的身子因惯性就扑了上来,小脸红扑扑地,大眼一闪一闪。

      我只觉得不耐烦,将他的身子拉开了些,“你跟着我做什么?”

      语气已是明显,但凡是个有眼见的都能听得出来,但偏偏白初瑞是个例外,他睁着那双大眼睛,就盯着问,“我就是要跟着你,你甭想把我甩掉。”

      我气结,“我有正事,你一个男子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当然还有下句,比如说你应该存些脸面,好歹是白家世子,怎么能成天跟在一个女子后头呢?

      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进去,我都打定主意不理他,哪知他在后头喊,“萧深,你始乱终弃!你没有担当!”

      真是气笑了,我硬生生往前踉跄了下,眼见周围人的目光纷纷聚拢,我脸一黑,转身拉过白初瑞的胳膊就往赵宅里面走,临了甩开他的手,“你丢不丢人?”

      白初瑞脖子一梗,摸了摸鼻子,直道,“谁让你不许我跟着。”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阿深,你去哪?”白初瑞紧紧跟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早上那件事让自己吓得不轻,但是看到阿深离开,自己心里就空落落的,非常不舒服。

      “如厕!”我拐进了一个扇形拱门。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找个机会甩了他。我紧皱眉头,转念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行,他又找上来怎么办?得跟他好好聊聊才成,要不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事。

      出来的时候,眼神一瞟,正瞧见院子角落处站了一个人影。今日的穿着倒不是黑色了,只是这衣服好似有点眼熟。

      似是发现了我的目光,那人上前一步,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我霎时便瞧见他脖颈后处的雪白,像高山上的雪,神圣不可侵犯。

      吴岱踌躇着,迎着我的目光,难得的多嘴了一句,“是向阳的。”

      “嗯?”我这才从那抹雪白回神,盯着他的视线往下瞧。

      他颇为尴尬地扯了扯衣角,“这件衣服是向阳的。”

      我不明所以,于是加了一句,“颜色很适合你,别成天穿黑色,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衣服是淡蓝色的,将吴岱剑削似的脸衬得柔和、小巧,别有一番韵味。

      “哎,”我突然想起来,“你怎么没跟向阳一起回去?”

      吴岱方才酝酿了许久的回话还未开口,就扑通跪了下来,“回大人,是柳大人让我留下来。”

      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动不动就跪,我有这么吓人吗?”

      往前走的脚步又退了回来,我站在吴岱面前,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直看得吴岱刚站着的身子又想跪下了。

      “要请你帮个忙。”我拍了拍他的肩,“等会随我一起出去,看我眼色行事。”

      在院子外等了许久的白初瑞早已不耐烦,老远看到那人过来,气呼呼地喊,“阿深,你太慢了。”

      我怀疑自己得了病,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气梗的病。深吸一口气,我牵过吴岱的手往前,也不管两人的反应,直接道,“我已经有人跟着了。”

      白初瑞刚要说话的嘴闭上了,他愣愣地看着萧深,还有他身边的男子。那个男子不同于方才马车内仙子般的人物,却也有种别样的气韵,虽然看着沉默不语,但与萧深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相配。

      尤其是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深深刺痛了白初瑞的眼,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心里的酸涩感便来源于吃醋。

      当下,他愣了好一会,才呐呐地开口,“我,”

      我可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打断了他的话,“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伤人,白氏小公子没必要死缠烂打,丢了身份,是吧?”

      是吧说得很轻,也很决绝。

      这是白初瑞第一次听到那人这样严肃的说话,仿佛初见时那抹温柔、笑意都是假的。他的眼里又蓄了泪,哭着喊,“萧深!我讨厌你!”

      成了,我心下一喜,嘴上仍维持着方才的冷脸,“我对你也称不上喜欢。”

      许是没听过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恶语,白初瑞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哭着跑开了。

      待那人跑远,周围跟着他的侍从面面相觑,也跟着离开了。

      听见一旁院子里的动静,我这才松了口气,“终于都走了。”不然白初瑞和他身后的一批人,成天跟着,是个什么事。

      身后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大人,”小心翼翼、透着难得的恼意。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手,对着吴岱大加赞赏,“表现得不错。”

      被松开的手无意识地垂落在身子一侧,那人的触感还在手心里,像是有毒似的,连带着整只手掌、整只胳膊、整个身子都微微战栗起来,密密麻麻的痒意席卷全身,让他久久不能动弹。

      我走了老远,回头发现吴岱还在原地发愣,随即招呼道,“干嘛呢,吴岱,快跟上。”

      吴岱愣了愣,以为方才只是说的玩笑,没想到,真的是要跟着吗?他掩饰自己的情绪,忙急走几步跟上。

      “钱珊呢?”我将满头的乱发一把扎起,试了好几次,却总有一缕在身后,不由“啧”了一声,随它去了。

      老半天没听到回应,没瞧见吴岱的手伸出去又马上缩了回来,他极力克制自己心里的痒意,等到那人问了第二遍才堪堪回神,忙答道,“当时本地世家都被安全遣回了家,想必钱大人等事成之后也回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动怒。怎么?放着我这个正主不回禀,仍念着家做什么?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她赶出来的。同为女子,我自然恨铁不成钢。

      这种情绪,在吴岱领着前往钱宅,被迫等在外面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所以当钱珊满脸慌乱地赶来时,我压不住心头火气,劈头盖脸骂了她,“你不在原地呆着,乱跑做什么?你的事情都做完了?确认赵高建的亲兵了?还有这闲心围着你的母亲大人打转?”

      我眤了她一眼,语气愈发狠厉,“怕你母亲不将家主位子传给你?你的眼界就这么小?”

      钱珊的头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惨白,一个女子在外人面前,骂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她嗫嚅着解释,“大,大人,我,宴上母亲大人犯了病。”

      “是吗?”我若有似无地回了一句,带着吴岱进去,宅内清幽,倒与钱珊的母亲表面相配。只是,我提醒后头跟着的钱珊,“想来你出走那日,钱大人也是病了吧。”

      闻言,钱珊猛地一怔,随即正色道,“大人,属下明白。”

      “走吧,去看看钱大人。”我没有再说话,径直往内宅走。

      一进屋子,一股药味扑鼻而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满屋的金色,窗棂上糊着明黄色的绢纸,亮晃晃地洒在铺着暗金锦缎的被褥上,连床脚的铜炉也泛着鎏金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这品味,我暗自称叹,随后往床上一看,钱修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看着倒真是病了。

      我高声喊了钱珊,几乎是同时,便看到床上之人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又闭上了。

      呵,这老狐狸。我心里暗忖,在床边半真半假道,“钱珊啊,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几个世家都没什么事。但是真正和赵高建有牵扯的,也不能不惩戒,否则难以服众啊。”

      钱珊道了声是,跪下来,神色凛然道:“母亲大人已经自愿放弃家主之位,并捐献大部分家产给城中设施和流民粥棚,只求保全钱氏旁支一脉性命。”

      只是钱珊的话还没说完,床上之人突然来了力气,钱修半睁了眼,哆嗦着朝地上跪着的人斥道,“孽,孽女!”

      钱珊震惊地看向床头,不可置信道,“母亲!”

      钱修如今也不装了,她半坐着起身,“我再不醒来,这个家就要被你败完了。”她贪婪的目光扫向四周,“我辛辛苦苦拼下的家业,竟全都要被你这个孽畜给毁了。”

      “母亲!”钱珊痛心疾首,再抬手已是满脸泪痕,“您怎么还不明白。”如今,赵高建已死,钱家已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罢了。

      钱珊闭了闭眼,一滴泪在眼角划过,她朝着我,冷然道,“大人,母亲已疯,这个钱家如今已是我做主。”她不顾身上砸来的枕头、玉石等物件,一个不留神,额角就被砸了个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大人,钱家我能做主,对外传母亲已疯,即日起不得踏出屋内一步。”钱珊看着我,鲜血在她脸上淋漓,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看了眼钱修披头散发的模样,应承着点了点头,“看来钱大人是疯了,钱珊,请节哀。”

      走出门后,还能听到里头传来的争执。

      吴岱像之前说的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半天不说一句。

      我倒有了兴头,“你说,这世上最狠的到底是刀子,还是人心?”

      吴岱听不出眼前之人话里的情绪,或真或假,他只是看着那人映入夕阳中,像要随风散去,不由动了动手指,半晌才回答道,“单看对方是谁。”

      说这许多私事,已是僭越,但吴岱潜意识里却希望听到对方的认可,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但他等了许久,却终于没有听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