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布丁短暂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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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来到向日葵庄园的那天，正值我们新婚。颜盐把它装在一个系着蓝色蝴蝶结的篮子里，篮子上贴着一张便签：“致我的两位患者——这位不会得哮喘，我保证。”
那只我们高中救治的布偶猫，毛色如同焦糖布丁最上层微焦的糖霜。它从篮子里探出头，用那双如夏末天空般的眼睛审视着新家，然后优雅地——如果忽略它差点绊倒自己的长毛——走向最近一株向日葵，轻轻蹭了蹭。
“它知道这是你的最爱。”颜盐站在我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肩膀。
“还是你终于放弃了说服我养一只无毛猫，因为‘减少过敏原’？”我调侃道，眼睛却无法从布丁身上移开。
布丁似乎听懂了，转身向我们走来，尾巴高高竖起，仿佛在说：“看，我有毛，而且很多。”
就这样，布丁成为了向日葵庄园的第三位永久居民。
十八年的时光，在布丁身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它从一只活泼好动、会在凌晨三点把我的哮喘吸入器，当玩具踢下床头柜的小猫，变成了一位步伐缓慢、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光下打盹的优雅老者。
“它的心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颜盐放下听诊器——是的，他给猫也准备了专用听诊器，“对于十八岁的猫来说，这是正常的。呼吸音清晰，没有杂音。”
“颜医生，你现在连猫都不放过吗？”我坐在布丁最喜欢的窗边沙发上，抚摸着它柔软的长毛。
布丁睁开一只眼睛，给了颜盐一个“又来了”的眼神，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预防胜于治疗，”颜盐认真地说，一边记录在他的“布丁健康日志”上。那本日志已经用了三本，详细记载了布丁十八年来的每一次兽医检查、疫苗注射，甚至还有“毛发光泽度评分”。
我看着他们——我严肃的医生丈夫和我们日渐衰老的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布丁见证了太多：颜盐为我的每一次哮喘发作彻夜守候；我们女儿糖豆（方幕颜）的成长，从蹒跚学步到离家上大学；庄园里向日葵一季又一季的盛开与凋谢。
“记得布丁七岁时，把糖豆的数学作业吃了吗？”我笑着回忆。
颜盐推了推眼镜：“记得。我在它的粪便中发现了‘3+4=’的碎片。从消化情况来看，它花了大约十二小时才完全排出。”
“天啊，你连这都记录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然，”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是重要的胃肠功能数据。”
布丁似乎对这段回忆感到尴尬，用爪子捂住了脸。
布丁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向日葵庄园就迎来了第一场轻霜。向日葵早已凋谢，留下光秃秃的花茎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布丁的行动变得更加迟缓。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能够在庄园里追逐蝴蝶——或者更准确地说，试图追逐蝴蝶，然后因为长毛绊倒自己。现在，它最喜欢的地方是院子西南角的小游乐场旁，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初冬的阳光能在上午完全覆盖那里。
“它今天只吃了平时食量的三分之二，”颜盐忧心忡忡地说，一边查看布丁的食盆，“饮水量也减少了。”
我走过去，跪在布丁身边。它抬头看了看我，眼神依然清澈，但少了几分往日的活力。我轻轻抚摸它的头顶，那里曾经浓密的毛现在变得稀疏柔软。
“老伙计，”我轻声说，“你陪了我们好久啊。”
布丁发出微弱但满足的呼噜声，用头蹭了蹭我的手。
那天下午，当我去院子叫布丁进屋避寒时，发现情况不对。它躺在它最爱的石头上，身体微微抽搐，呼吸急促而不规则。
“颜盐！”我大喊，声音里的恐慌连自己都陌生。
颜盐以我从未见过的速度冲了出来，他的医生本能立刻启动。他轻轻抱起布丁，我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这是极少见的。
“体温过低，呼吸窘迫，”他快速评估，“我们得马上去医院。”
兽医诊所里，我们并排坐在等待区，布丁在急诊室接受检查。颜盐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它十八岁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相当于人类的八十多岁。它有过美好的一生。”
“我知道，”我紧紧回握他的手，“但它还没有看到明年春天的向日葵。”
颜盐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急诊室的门，那专注的神情，就像他等待我的每一次检查结果时一样。
兽医终于出来了，表情严肃但温和。“我很抱歉，”她说，“布丁的多个器官功能已经衰竭。肾脏、肝脏、心脏...它非常老了，身体已经无法继续运作。”
“有治疗选项吗？”颜盐问，语气是那种专业的、寻求所有可能性的医生语气。
“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支持性治疗，”兽医斟酌着措辞，“但以它的年龄和状况来看，这些治疗很可能只会延长它的痛苦，而不是改善生活质量。”
房间陷入了沉默。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感受到颜盐手心的温度。
“如果是你的猫，你会怎么做？”颜盐突然问道，丢开了所有专业伪装，只是一位深爱宠物的主人。
兽医的眼神柔软下来。“我会让它平静地离开，在我怀里，感受到爱而不是痛苦。”
颜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睁开眼睛时，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选择安乐死。但...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告别？”
“当然，”兽医点头，“我给你们准备一个安静的房间。”
告别室里，布丁躺在柔软的毯子上，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颜盐小心地检查了它的生命体征，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十八年家人的身份。
“心率不规则，”他轻声说，“呼吸浅快。它在忍受痛苦。”
我跪在布丁身边，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布丁，亲爱的，振作点...”
布丁虚弱地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就像它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然后它看向颜盐，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喵”声。
颜盐的防线彻底崩溃了。这位面对最复杂医疗状况，都能保持冷静的呼吸科王牌，此刻泪水无声地滑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他跪在布丁的另一边，轻轻抚摸它如丝般光滑的长毛。
“记得你第一次抓沙发吗？”我试图微笑，声音却破碎不堪，“颜盐写了一篇关于‘猫抓行为与环境丰富度关系’的论文，而不是惩罚你。”
“记得你偷偷上桌偷我的听诊器吗？”颜盐接着说，声音哽咽，“你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只是假装没看见。”
布丁的眼睛半闭着，但它的尾巴尖，轻微地摆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些往事。
“还有那次你掉进向日葵花田，”我继续说，泪水滴在布丁的毛上，“浑身沾满花粉，我哮喘差点发作，颜盐一边给我用药，一边给你洗澡...”
颜盐轻轻笑了，尽管眼中含泪：“那是我第一次同时治疗两个患者。”
我们就这样回忆着，分享着布丁十八年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它不只是宠物，它是我们家庭的见证者，是我们爱情的安静伙伴，是我们生活中温柔而毛茸茸的常量。
兽医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注射器。她解释了这个过程：先是镇静剂让布丁入睡，然后是让心脏停止的药物。
“你们想留在它身边吗？”她温和地问。
“是的，”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颜盐抱起布丁，轻轻放在我腿上，然后坐在我身边，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轻抚布丁的头。我们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就像过去十八年一样。
“准备好了吗？”兽医轻声问。
我看着颜盐，他点点头。我看着布丁，它正平静地看着我们，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熟悉的、信任的温柔。
“准备好了。”我说。
第一针注射后，布丁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平稳深沉。它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只是要打个盹。
当兽医准备第二针时，我转向颜盐，说出了心底的话：“它已经见证了我们的故事，没有遗憾了。”
颜盐亲吻我的额头，又亲吻布丁的头顶。“谢谢你，老友，”他低声说，“谢谢你这十八年的陪伴。”
第二针注射后，布丁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安详的永眠。
我们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只是抱着布丁逐渐冷却的身体，无声地哭泣，无声地告别。
回到向日葵庄园时，夜幕已经降临。家里异常安静，没有熟悉的喵声迎接我们，没有布丁慢悠悠走来蹭我们腿的温暖。
颜盐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拿出那三本“布丁健康日志”，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翻阅。我加入他，靠在他身边，我们一起回顾布丁的一生，从篮子里的小毛球到庄园的优雅长者。
“这里写着，‘三个月，第一次成功使用猫砂盆，值得庆祝’，”我指着一页，忍不住微笑。
“这里，‘五岁，毛发评分9/10，光泽度极佳’，”颜盐轻声读道，“你总说我对它的毛发过分关注。”
“因为你确实过分关注。”我靠在他肩上。
我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颜盐上周的记录：“十八岁，行动缓慢但稳定，食欲良好，喜欢在阳光下打盹。整体状况：对于高龄猫来说，令人满意。”
颜盐拿出笔，在这一页下面补充：“2023年11月7日，在家人陪伴下平静离世。十八年无病无灾，被深爱直至最后一刻。”
然后他合上日志，紧紧抱在胸前。
“我想把它葬在游乐场旁边，”我轻声说，“那个它最爱的地方，初冬阳光能第一个照到的地方。”
颜盐点点头，说不出话。
第二天清晨，我们带着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布丁的骨灰和它最喜欢的羽毛玩具——来到院子西南角。初冬的阳光刚刚爬过树梢，正好照在游乐场旁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布丁最爱的位置。
我们一起挖了一个小坑，就在石头旁边。颜盐，这位通常连园艺都要求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医生，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双手挖土，不在乎泥土弄脏了他的裤子。
我们将木盒轻轻放入，然后开始用土覆盖。每撒一把土，我们都分享一个布丁的回忆。
“记得它害怕吸尘器的样子吗？”我边撒土边说，“总是躲在我的哮喘喷雾器后面，以为那个小罐子能保护它。”
“记得它和向日葵的故事吗？”颜盐接着说，“总是躺在花丛下，弄得满身黄色花粉，然后打喷嚏。”
“记得它如何迎接糖豆回家的每一个假期吗？”我的声音再次哽咽，“总是在门口等着，仿佛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到。”
当小土堆完成时，颜盐从工具房找来一块光滑的石头，用他手术般稳定的手在上面刻字：“布丁·颜·方 2005-2023 我们故事的最佳见证者”。
我们将石头立在小坟堆前，然后并肩坐在布丁最爱的石头上，让初冬的阳光温暖我们。
“统计数据显示，宠物的平均寿命是十二到十五年，”颜盐最终打破沉默，“布丁比平均多了三年。”
“它总是喜欢打破你的统计数据。”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就像它的女主人一样。”颜盐转过头，给了我一个带着泪水的微笑。
我们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覆盖游乐场，给滑梯和秋千镀上金色。一群麻雀在光秃秃的向日葵茎间跳跃，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
“家里会感觉很空。”我轻声说。
颜盐搂住我的肩膀。“但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回忆。客厅窗边它最喜欢的沙发位置，厨房里它总是偷偷溜进去试图开柜子的角落，我们床上它半夜总会占据的那个地方...”
“还有你的听诊器，它最喜欢的玩具。”我补充道。
颜盐轻轻笑了：“我会想念每天早上它帮我‘检查’听诊器的仪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颜盐说：“你知道吗，从医学角度讲，宠物对主人的健康有积极影响。降低血压，减轻压力，甚至可能改善呼吸功能。”
“所以布丁不仅是家庭成员，还是我的辅助治疗师？”我挑眉。
“准确地说，”颜盐假装严肃，“它是我们家庭健康团队的重要成员。”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寒冷清新的空气中飘散。悲伤仍然存在，但已经被温暖的回忆包裹。
“明年春天，”我看向那片现在光秃秃的向日葵田，“我们在这里种一些特别的向日葵，为布丁。”
“可以种那种特别高的品种，”颜盐建议，“这样它能从最好的角度俯瞰它的王国。”
我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稳定、熟悉的心跳。“我爱你，颜医生。”
“我也爱你，我的呼吸困难患者。”他吻了吻我的头发，“而且我爱我们毛茸茸的见证者，永远。”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洒满整个向日葵庄园。在游乐场旁边，一个小小的土堆，安静地躺在初冬的阳光里，守护着十八年的记忆，和一个家庭永不褪色的爱。
我知道，当春天来临，向日葵再次盛开时，布丁仍会在这里跑跑跳跳，在每一片金黄的花瓣间，在每一缕温暖的阳光里，在每一次回忆的微笑中。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布丁短暂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