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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与你共舞 ...

  •   《呼吸与心跳》漫画签售会现场,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后者是颜盐坚持要求的,他说这能让他“保持专业状态”。我们的经纪人玛丽站在会场一侧,眼睛通红却满脸自豪地看着排成长队的读者们。

      “谁能想到呢,”我轻声对身旁轮椅上的颜盐说,“两个老家伙的回忆录,居然这么多人想看。”

      颜盐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副我念叨了五十年要换掉的银边眼镜。“统计数据表明,真实的情感故事比虚构作品更具市场吸引力。”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但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我嗤笑一声,拍了拍他轮椅的扶手:“颜医生,今天可以不统计数据吗?”

      我们的女儿糖豆——方幕颜,现在也已经是位优雅的中年女士了——推着一辆特制轮椅走了过来。这轮椅是她的设计:左边扶手有个内置的小型雾化器,右边有个放哮喘急救药的格子,甚至还有个可以升起的小桌板,方便签名。

      “爸,妈,该准备上场了。”糖豆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遗传了她父亲的沉稳和她母亲的艺术气质。

      “这轮椅是不是有点夸张?”我指着扶手上的雾化器,“我只是膝盖不太好,又不是...”

      “预防胜于治疗。”颜盐和我异口同声,说出他的经典名言,然后相视而笑。

      会场灯光暗了下来,玛丽走上舞台,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空间:“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是为了一本书,更是为了庆祝一段跨越半个世纪、仍在继续的爱情故事...”

      我悄悄握住颜盐的手。他的手依然温暖,尽管皮肤因为年龄而薄如纸张,青筋蜿蜒如古老的河流。我的手上则布满了长期握画笔,形成的老茧和细微的颜料渍——颜盐总说那是我的“艺术勋章”。

      “紧张吗?”我低声问。

      “心率每分钟92次,略微高于正常值,但考虑到当前情境,属于适当范围的应激反应。”他回答道。

      我忍不住笑出声:“说人话,颜医生。”

      “有一点。”他承认,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镁光灯打在我们身上时,整个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读者们来自各个年龄段——有和我们同龄的夫妇,手挽手站着,有中年人带着好奇的表情,甚至还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这让我有些惊讶,我以为只有像我们这样满头银发的,人才会对这种老派的爱情故事感兴趣。

      签售开始了,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一本书递到我们面前,我们都会并肩签下名字——我的签名是流畅的艺术体“方糖”,他的则是严谨工整的“颜盐”。有时我们还会根据读者的要求,画个小图案或写句祝福。

      “方老师,能画个小向日葵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羞涩地问。

      我欣然提笔,在扉页上勾勒出一朵简单的向日葵。颜盐则在一旁写上:“愿你的生活充满阳光与健康呼吸。”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奶奶也有哮喘,她总说多亏了爷爷的照顾...”

      “告诉她,统计数据表明,被爱的患者康复率更高。”颜盐认真地说。

      我补充道:“但别告诉她统计数据,就说...有爱就有一切可能。”

      女孩抱着书,眼含泪光地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奇妙的满足感。

      签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玛丽多次询问,我们是否需要休息。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疲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能量在支撑着我。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也许是因为这些读者,眼中闪烁的认同与感动。

      终于,最后一位读者离开了,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但我们的家人被特别留了下来——糖豆和她的丈夫威廉,我们的孙女方锦蜜和她的丈夫凯文,还有我们的小曾孙,三岁的小苹果,正被她妈妈抱在怀里,好奇地四处张望。

      “太成功了!”玛丽走过来,脸上洋溢着职业性的兴奋,“首印的五万册已经全部预售完,出版社要求加印...”

      “玛丽,”颜盐温和地打断她,“今天不谈数据。”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当然。今天只谈感情。”

      糖豆推着我们的轮椅,来到会场中央一张圆桌旁,桌上放着一本特别装帧的《呼吸与心跳》——这是我们自己的珍藏版,封面是烫金的向日葵图案,书页边缘刷成了天空蓝。

      “要不要看看?”我轻声问颜盐。

      他点点头,我们用微微颤抖的手一同翻开封面。扉页上是我们的合照——三十岁时的我们,站在刚刚购置的向日葵庄园前,我抱着一盆向日葵,他则略显僵硬地搂着我的肩膀,眼神却温柔得能融化冰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幕:医院重逢。”我指着漫画的第一页,画面中的我躺在急诊床上,颜盐正俯身做人工呼吸。

      “我记得那天,”颜盐的声音有些遥远,“你工作室的助手送你过来时,你已经意识模糊了。我听到‘哮喘急性发作’就跑过去,然后...看到了你。”

      “然后发现是你甩掉的前男友?”我戏谑道。

      “然后发现是我从未忘记的人。”他纠正道,手指轻轻拂过漫画页面,“你的嘴唇都紫绀了,但即使在那样的状态下,我还是能认出你。”

      漫画下一页,是我醒来后的“社死名场面”——我迷迷糊糊地说:“这个医生的嘴唇好软...”然后才看清他的脸。

      “你当时的表情,”我笑道,“就像看到显微镜下的细菌跳起了芭蕾舞。”

      “我只是惊讶于你在缺氧状态下,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颜盐推了推眼镜,耳根微微发红——这个反应居然保持了一生。

      我们继续翻页,看到了伦敦大桥上的追逐场景。漫画中的颜盐白色风衣随风飘扬,我在前面跑得气喘吁吁。

      “你追了我半个桥,”我指着画面,“差点被自行车撞飞三次...不,四次。”

      “我当时只是担心你的呼吸状况,”他坚持道,但眼中的笑意出卖了他,“那天的花粉指数特别高。”

      “而你说的‘糖糖,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也是标准的医疗术语?”我挑眉。

      颜盐轻轻咳嗽一声,假装专注于下一页的漫画。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圣诞节的场景,在伦敦眼上。漫画中的颜盐拿着听诊器,而我翻着白眼望向窗外。

      “你全程监督我的呼吸,完全无视窗外的美景。”我摇头笑道。

      “美景随时可以看,但你的呼吸一旦停止就...”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这就是颜盐式的浪漫——用最不浪漫的方式,表达最深切的关心。

      翻到画展“向日葵主题”的那一页时,我们都沉默了。画面中的颜盐单膝跪地,手里不是戒指盒,而是一个定制雾化器,上面刻着“嫁给我,我保证让你呼吸顺畅一辈子”。

      “那个雾化器还在吗?”我问。

      “在我们的医疗纪念柜里,第二层左边。”他立刻回答,然后补充,“我每周都会检查它是否功能正常。”

      “即使五十年没用过?”

      “预防胜于治疗。”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翻看婚后的旅行篇章:南极科考站里,颜盐在室内用冰箱霜,捏了三个小雪人哄我开心;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中,我们都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埃菲尔铁塔上,我坚持要摘下口罩拍照,结果哮喘轻微发作,颜盐一边给我用药一边念叨“我就知道”...

      “记得普罗旺斯那次吗?”我指着漫画,“你为了研究薰衣草花粉,对呼吸道的影响,收集了十几种样本。”

      “并且写了篇论文发表在《变态反应学杂志》上,”颜盐自豪地说,“那篇论文被引用了二十七次。”

      “而我因为你对花粉的过度关注,没能好好欣赏薰衣草田。”我假装抱怨。

      “但我后来在庄园里为你种了一片薰衣草,”他温柔地说,“这样你可以在没有过敏风险的条件下随时欣赏。”

      我靠在他的轮椅扶手上,继续翻页。五十岁生日在伦敦眼上的场景,让我忍不住笑出声——画面中的颜盐被我糊了一脸蛋糕,眼镜歪斜,却笑得像个孩子。

      “那是你第一次没有在浪漫场合谈论呼吸系统。”我指出。

      “那是因为我嘴里塞满了蛋糕,说不出话。”他辩解道,但眼神温暖。

      六十岁那年的漫画页面上,颜盐送给我五十颗哮喘专属彩色糖果——每种颜色代表不同的药物,但做成糖果形状,上面还印着小向日葵。

      “你花了一个月研究可食用色素和药物兼容性。”我回忆道。

      “而且确保了每颗糖果的剂量绝对精确,”他点头,“误差不超过0.01毫克。”

      “我的呼吸机先生,”我轻声道,“你总是用最奇怪的方式表达爱。”

      最后一页漫画,是我们每天清晨的日常:我对着向日葵田写生,颜医生轻轻为我披上大衣。画面中的我们已经白发苍苍,但并肩而坐的身影依然和谐如初。

      “爷爷奶奶,”小曾孙(小苹果,颜如玉)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我们的回忆,“书书好看吗?”

      凯文把她抱到我们面前,她好奇地触摸着书页上的向日葵图案。

      “好看,宝贝,”我轻声说,“这是曾爷爷奶奶的故事。”

      “有公主吗?”她睁大眼睛问。

      “有啊,”颜盐难得地配合童话叙事,“奶奶就是公主。”

      “那爷爷是王子吗?”

      颜盐想了想:“嗯,爷爷是...公主的专属医生。”

      小苹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被考拉(方锦蜜,我们的孙女)温柔地带开了,留给爷爷奶奶最后的私人时刻。

      我转头看向颜盐,惊讶地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银色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我们紧握的手上。

      “颜医生,”我轻声调侃,声音却也有些哽咽,“今天的颜医生似乎特别感性呢。”

      他试图用另一只手擦去泪水,但更多的泪水涌出来。“统计数据显示...”他开口,却停住了,摇了摇头,“不,没有统计数据,可以解释这一刻。”

      我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动作温柔如初。“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感性的颜医生共舞一曲呢?”

      会场里正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派的华尔兹。工作人员已经基本清场,只剩下我们的家人站在不远处,微笑着注视我们。

      颜盐别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回来,眼中闪着泪光与笑意。他缓缓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那只曾握过听诊器、写过处方、捧过我的脸、安抚过我的背的手。

      “当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前提是方画家,得在我这只手上,先留个专属记号。”

      我挑眉:“什么记号?”

      “你的名字。”他认真地说,眼中闪烁着某种我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要做什么浪漫。又有点傻气的事情时的眼神。

      我忍不住笑了,从轮椅旁的小袋子里掏出我的专用签名笔——一支永远随身携带的、画过无数向日葵的笔。我轻轻托起他的手,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上,缓慢而认真地写下了“方糖”两个字。

      笔尖划过皮肤的触感,让我想起这些年,在他手上留下的无数痕迹——年轻时画的小爱心,生气时写的“坏蛋”,生病时无意识的涂鸦...而现在,这个名字,可能是最后的记号。

      写完最后一笔,我抬头看他。他凝视着手掌上的名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

      “现在,”我说,“颜医生可以陪我跳舞了吗?”

      他点点头,然后做了个惊人的举动——从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糖豆想上前搀扶,但威廉轻轻拦住了她。

      颜盐站得不太稳,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向我伸出手,我扶着轮椅扶手,也慢慢站了起来。我们的膝盖都在抗议,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我们谁也没在意。

      他的手环住我的腰——依然保持着标准舞姿,另一只手与我相握。我们开始缓缓移动,跟随那首老华尔兹的节奏,在空旷的签售会场中央,在家人温暖的目光中,跳起了或许是我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支舞。

      “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吗?”我轻声问,将头靠在他肩上。

      “在我们婚礼上,”他立刻回答,“你踩了我的脚七次。”

      “是三次!”

      “我有记录,”他坚持道,“七次。但我当时想,即使被踩七十次,也值得。”

      音乐悠扬,我们的舞步缓慢而沉重,完全没有年轻时的轻盈。但某种东西比年轻时更加深刻——那是六十年共同呼吸的默契,是无数次在病痛中相互扶持的信任,是清晨阳光下并坐的安宁。

      “颜盐,”我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给我的每一次呼吸,都赋予了意义。”

      他停下舞步,双手捧起我的脸,用那双看过无数X光片、CT扫描、听过无数心跳和呼吸声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我。

      “方糖,”他的声音几乎耳语,“谢谢你,让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有了方向。”

      然后,在《呼吸与心跳》签售会的会场中央,在见证了我们一生的家人面前,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接吻。这个吻没有年轻时的激情如火,却有着岁月沉淀的温柔如海,有着六十年共同呼吸的深度,有着将彼此的心跳谱写成永恒旋律的承诺。

      掌声轻轻响起,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温柔的致敬。糖豆在擦拭眼泪,威廉搂着她的肩膀;锦蜜靠在凯文身上,微笑着流泪;小苹果虽然不懂,却也拍着小手。

      当我们终于分开时,颜盐的手依然与我的相握,手掌上“方糖”两个字微微反光,仿佛是他生命线的一部分,是他心跳的节奏,是他呼吸的理由。

      “该回家了,呼吸机先生。”我轻声说。

      “好的,我的艺术家。”他微笑回应。

      在家人搀扶下,我们慢慢回到轮椅上。离开会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我们刚刚跳舞的地方,仿佛能看到两个年轻的影子仍在旋转——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拿着画笔,在彼此的目光中,找到了永恒的呼吸与心跳。

      现实中的我们,手牵手,肩并肩,准备回到我们的向日葵庄园,回到那片永远盛开着爱与记忆的花田,继续书写属于方糖和颜盐的故事——直到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心跳,都在彼此的名字中,找到永恒的归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与你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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