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伦敦眼上的呼吸机 ...

  •   伦敦眼缓缓转动,载着我们升向五十岁的天空。窗外的泰晤士河泛着金红色余晖,国会大厦的钟楼在远处静静矗立,一如二十五年前我们曾在这里看到的模样。

      颜盐——我的专属呼吸科医生兼丈夫——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我的胸口起伏,完全无视窗外逐渐展开的伦敦全景。

      “呼吸频率正常,没有听到明显的喘息声,”他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今天走了不少路,脉搏可能有些快。糖糖,让我测一下你的血氧...”

      我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腕轻轻推开。“我的呼吸机先生,”我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么浪漫的时刻,你就不能收起你的呼吸学讲义吗?咱们可是在庆祝金婚纪念日啊!”

      “但哮喘随时可能复发,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他一本正经地扶了扶眼镜,那副我从三十岁就开始劝他换掉的银边眼镜。“你忘了去年冬天那次轻微的支气管痉挛了吗?”

      “那都一年半以前了!”我夸张地叹气,“而且只是因为我愚蠢地尝试在雪地里跑步,想证明自己还能参加马拉松。”

      摩天轮舱缓缓升至三分之一高度,威斯敏斯特桥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桥,那个二十五年前改变了一切的地方。

      颜盐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也跟着看向那座桥。他的专业面孔难得地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记得吗?”我轻声说,“你就是在那里追了我半个桥,差点被骑自行车的人撞飞三次。”

      “是四次,”他纠正道,眼睛却闪着光,“还有个滑板少年。不过我必须澄清,我当时是在检查你的呼吸情况,不是‘追逐’。”

      “哦是吗?”我戏谑地挑眉,“那么‘糖糖,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让医院值班毁了我们的纪念日’这种话,也是呼吸科标准诊疗用语吗?”

      颜医生的耳朵微微发红——这个反应五十年来从未变过。“我...我当时可能情绪有些激动。但你的喘息声确实很明显,那天的花粉指数特别高...”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摩天轮舱里回荡。窗外的伦敦眼框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正接近最高点。

      “你知道吗,”我边说边从带来的小冷藏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蛋糕,“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得哮喘,我们的人生会怎样。”

      颜盐假装严肃地思考:“你会找一个,不会总是在你吃饭时,讨论痰液颜色的丈夫。”

      “或者一个不会在情人节送我雾化器的人。”我补充道,小心地打开蛋糕盒,露出里面精致的双层小蛋糕,上面用糖霜写着“50年,依然呼吸相随”。

      颜盐看到蛋糕上的字,表情瞬间柔软,如同初春的融雪。“这个...很有创意。”

      “是糖豆设计的,”我自豪地说,提到我们的女儿,“她说这是呼吸科医生,能理解的最浪漫情话。”

      “她遗传了你的幽默感,”颜盐摇头笑道,“还有你的戏剧天赋。记得她五岁时,为了不上幼儿园,假装哮喘发作,结果被我一眼识破吗?”

      “你当时用了整整二十分钟,解释为什么她的‘喘息’,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哮喘病理表现!”我回忆起那场景,又开始笑,“可怜的娃,只是想逃一天学,却被迫上了一堂呼吸系统生理课。”

      摩天轮舱现在抵达了最高点,整个伦敦铺展在我们脚下。橙红色的天空,渐渐染上深蓝的夜幕前奏,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

      颜盐终于将目光从我的胸腔移开,转向窗外。“景色真美,”他轻声说,然后顿了顿,“不过空气湿度增加可能会影响呼吸道...”

      “颜盐!”我用手指轻轻戳他的肩膀,“如果我因为你的过度保护而窒息,那一定是被你唠叨的,不是哮喘。”

      他转过身,抓住我的手,动作依然如年轻时那样温柔而坚定。“我只是...不能承受失去你的风险。即使是百万分之一的风险。”

      这句话让我所有戏谑的念头瞬间消散。二十多年的婚姻,三十五年的相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份担忧背后有多少次深夜守候,有多少个因为我的呼吸声稍有异常,就彻夜不眠的夜晚。

      “我知道,”我轻声说,回握他的手,“我的‘呼吸机’。”

      这个昵称始于我们结婚第三年,一次严重的哮喘发作后。我在医院醒来,看到他趴在床边,眼下乌青,手里还握着一份最新的哮喘治疗研究论文。我说他像个人形呼吸机,永远监测着我的每一次呼吸。没想到这个绰号一叫就是几十年。

      “话说回来,”我眨眨眼,试图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你知道今天除了是我们的金婚纪念日,还是什么日子吗?”

      颜盐挑眉,开始列举:“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二十五周年纪念,是你哮喘基本临床治愈的第10年,是...”

      “是你上次把听诊器忘在冰箱里的周年纪念!”我宣布道,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哈哈大笑,“记得吗?你说要冰镇听诊器头,让我夏天检查时更舒服,结果完全忘了这回事,直到我想拿冰淇淋时发现了它!”

      “哦,那个啊。”颜盐推了推眼镜,掩饰尴尬,“科学证明,适当的低温,可以减少听诊器对皮肤的刺激...”

      “然后我们的客人,以为我们有什么特殊癖好?”我接话,笑得前仰后合。

      颜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温暖、深沉的笑声,像秋日午后阳光般让人安心。这是我爱上他的最初原因之一——在专业严谨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温暖的幽默感。

      “说真的,”他笑着摇头,“这五十年来,最不可思议的是你的肺,竟然忍受了我这么久的唠叨。”

      “我的肺已经进化了,”我一本正经地说,“它们现在有自动过滤医学术语的功能。‘支气管扩张剂’、‘糖皮质激素’、‘峰值呼气流速’...这些词从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难怪我总觉得我的患者教育做得不够。”他假装严肃地说。

      我小心地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为了纪念,你成功让我在过去的18250天里保持呼吸通畅。”

      他接过蛋糕,却仍然看着我。“你知道吗,统计数据表明...”

      “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吃蛋糕,统计数据表明,你会被蛋糕糊一脸。”我威胁道,拿起另一块蛋糕。

      颜盐立刻闭嘴,咬了一口蛋糕,然后眼睛亮了起来。“这是...蜂蜜柠檬味?”

      “专门为某位认为蜂蜜对舒缓喉咙有益的医生准备的。”我得意地说,“虽然我必须提醒你,你上次那篇关于蜂蜜与呼吸道健康的论文,引用的是我们女儿的幼儿园手工作业。”

      “那是偶然!”他抗议道,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而且糖豆的画,确实直观地表现了,蜂蜜的黏性如何形成保护膜...”

      我趁他说话时,用手指沾了一点蛋糕上的奶油,轻轻点在他的鼻尖上。

      颜盐愣住了,那副严肃的医生表情,配上鼻尖的奶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喜剧效果。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方太太,这是不成熟的行为。”他试图保持严肃,但眼角的笑纹,已经暴露了他。

      “哦?那这样呢?”我又抹了一点奶油,在他的眼镜片上。

      “现在我真的看不清了,”他抱怨道,取下眼镜,“如果这是你的阴谋,让我无法观察你的唇部是否有紫绀...”

      我没让他说完。拿起一块蛋糕,温柔地——但坚定地——糊在了他脸上。

      时间似乎静止了几秒。颜盐坐在那里,脸上覆盖着蜂蜜柠檬蛋糕,眼镜歪斜地挂在一边耳朵上。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抹开眼前的蛋糕,露出了那双我看了五十年仍未厌倦的褐色眼睛。

      “你...”他开口。

      “我警告过你。”我无辜地耸肩。

      突然,他以出人意料的手势,快速拿起另一块蛋糕。摩天轮舱的空间很小,我没有多少躲避的余地。

      “颜盐,你敢!你的白衬衫是新的!”

      “医患平等原则,”他宣布,声音里满是笑意,“如果患者可以攻击医生,那么医生也可以进行适当的...反击。”

      那块蛋糕没有糊在我脸上——而是小心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我尖叫着大笑,试图反击,但被他轻易抓住手腕。

      我们就这样在伦敦眼最高点的透明舱里,两个五十岁的人,像孩子一样为了蛋糕打架,笑声盖过了摩天轮运转的机械声。我的哮喘没有发作,甚至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尽管按照颜盐的理论,如此大笑应该会诱发支气管痉挛。

      最后我们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是蛋糕。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伦敦的灯光如钻石般铺满大地。

      “我们看起来一定很可笑。”我边喘气边说,从包里掏出湿巾。

      “监控室的人,可能会以为发生了医疗紧急情况。”颜盐接过湿巾,小心地擦拭我的脸颊,然后是我的头发。他的动作专业而温柔,仿佛在清理珍贵的医疗仪器。

      “你知道吗,”我安静地说,任他清理我发间的蛋糕屑,“二十五年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能走到这一天。”

      他的手顿了顿。“因为你的哮喘?”

      “因为所有的一切。疾病、你的工作压力、我的事业起伏...还有普通的婚姻生活中,所有的鸡毛蒜皮。”我看着他,“但我们做到了。”

      颜盐完成了清理工作,却没有放开我,而是轻轻将我拉近。“统计数据显示,当夫妻双方中有一方,患有慢性疾病时,婚姻维持二十五年的概率会降低28%。”

      “但你总是喜欢挑战统计数据。”我微笑。

      “不,”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只是无法想象,不与你共享每一次呼吸的生活。”

      摩天轮舱开始下降,伦敦眼缓缓将我们带回地面。我们静静地相拥,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不再需要言语。

      当舱门打开,工作人员看到我们满身蛋糕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颜盐立刻切换回专业模式,解释道:“庆祝性食物应用,完全安全。”

      我们手牵手走过威斯敏斯特桥,就像二十五年前那样。只不过这次,我们的步伐慢了很多,头发也花白了不少。

      在桥中央,颜盐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又是什么?新型便携式肺功能仪?”我调侃道。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医疗设备,而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每一次呼吸,都是爱情”。

      “二十五年前,我在这里承诺会照顾你的每一次呼吸,”他轻声说,声音在泰晤士河的微风中几乎听不见,“今天,我想承诺更多。无论还有多少年,无论健康的起伏,我都会在这里,不仅仅是作为你的医生,更是作为那个永远珍惜你每一次笑容、每一次叹息、每一次呼吸的人。”

      我接过戒指,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次不是因为哮喘。

      “你知道吗,”我声音哽咽,“这是你第一次没有在浪漫时刻,提到支气管或肺泡。”

      颜盐笑了,那笑容在伦敦的夜灯下,如同我们共享的半个世纪一般温暖而恒久。“医学进步了,”他说,“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比任何病理学都更重要。”

      我将新戒指戴在旧婚戒旁边,然后踮起脚尖——我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也是——轻轻吻了他,带着蜂蜜柠檬蛋糕的味道,和五十年来熟悉的、安心的气息。

      “那么,呼吸机先生,”我挽起他的手臂,我们继续慢慢走过桥,“接下来五十年,请多指教。”

      “只要你还愿意呼吸,”他温柔地回答,“我就会在这里,确保每一次呼吸都充满爱与欢笑。”

      我们走过桥,融入伦敦夜晚的人群中,两个满身蛋糕、笑声不断的五十岁恋人,带着半个世纪的故事,和依然同步的心跳与呼吸,走向下一个五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伦敦眼上的呼吸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