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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纸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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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似乎比昨日更刺眼了些。奥利安几乎是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失眠的后遗症让他脑袋发沉,心口也像压着什么,闷闷的。但“佣人”的职责,或者说,那份试图通过“有用”来抵消“讨厌”的卑微心态,驱使着他开始例行的打扫。
他拿着柔软的羽毛掸和绒布,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维里蒂的雪松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书桌中央。
那封信笺,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笔也搁在一旁。经过一夜,墨迹早已干透。
奥利安告诫自己不要看,专注打扫。他掸去书架上的微尘,擦拭冰冷的金属摆件,动作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噪音。可当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书桌时,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钩子,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好奇心,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探究那份“讨厌”背后究竟是何物的冲动,最终压倒了他本就薄弱的自制力。他假装擦拭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快速而粗略地扫过信笺最上面的两行字。
那字体清峻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维里蒂的疏冷美感:
『昏迷第18天复苏,体内灵息运转基本正常,预计再过三日可完全吸收外来治愈能量,恢复如初。目前身体虽已无碍,但精神力仍处震荡恢复期,暂不适合对其进行高强度或深入的灵理教导,以免造成根基不稳……』
奥利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昏迷……18天?自己竟然躺了那么久?还有“体内灵息”、“外来治愈能量”……这些词显然是在描述他!这封信,是在向谁汇报他的恢复情况?难道……大人一直在记录他的状况?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的一角。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小摞同样质地的信纸,边缘被理得一丝不苟。
鬼使神差地,奥利安四下看了看,确认维里蒂不在附近,才壮着胆子,极其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捻起最上面的一张。
『初步开导,思想基本纯正,对灵理有强烈求知欲,虽基础薄弱但逻辑尚可。无明显的偏执或危险倾向。』日期是图书馆初遇后不久。
他又翻了一张。
『行为拘束,语言常显无措,对自身处境敏感。推测原生家庭经济状况拮据,或有类似压力来源。』日期是他在维里蒂家中借宿的第一晚之后。
再一张。
『遭遇不明袭击,伤口特异,为傀儡丝穿刺伤,未淬毒。已做初步应急处理,伤势可控,无生命危险,但失血较多,需观察。』日期赫然是遇袭当天。
下面还有。
『昏迷第一天,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体内有未知高阶治愈能量残留,来源待查。已清除残留傀儡丝,防止侵蚀。』
『昏迷第五天,体能开始缓慢恢复,治愈能量融合良好。』
『昏迷第十二天,尝试轻微精神呼唤,无应答,意识沉眠深度超出预期,或与精神力损耗及初次接触高强度治愈能量有关。』
一张,又一张。
奥利安翻看着,手指微微颤抖。每张信纸上,都只有寥寥数行,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实验记录。但它们详细地记载了他从初遇维里蒂,到进入这栋房子,再到遇袭、昏迷、恢复的几乎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状态和维里蒂的处理。
没有一句提到“讨厌”,也没有一句表达“关心”。只有纯粹的观察、分析、判断和应对。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冷静与细致,反而让奥利安愣住了。
所以……大人并非全然漠视。他只是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观察,在记录,甚至在……保护?
那些关于伤势、恢复、精神力状态的精确判断,那些在他昏迷期间持续的“清理”和“观察”……这需要付出多少注意力和精力?仅仅是为了“名声”吗?
心底那块冰冷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复杂难言的光亮。原来,在那些毒舌、冷酷和“讨厌”的表象之下,维里蒂·索拉里斯,这位天生的代神,竟然以这种方式,在意着他这个“麻烦”的生死与状态。
一股混合着愧疚、感激和某种释然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连忙将信纸按照原顺序小心地整理好,放回原位,尽量不留下翻动过的痕迹。然后,他更加卖力地打扫起来,仿佛这样能弥补一些什么。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擦拭着窗台时,楼上传来了维里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下来:
“上来。”
奥利安一个激灵,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跑上二楼。
维里蒂卧室的门虚掩着。奥利安在门口停下,恭敬地垂首:“大人。”
“接着。”维里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一个冰凉的小物件被抛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奥利安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有些粘稠的液体。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觉得昨天那点伤严重得简直要死的话,”维里蒂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话里的内容却让奥利安脸颊一热,“自己上药。”
“是,谢谢大人。”奥利安连忙应道,握着药瓶,低头退下。
直到走回一楼客厅,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才的道谢似乎过于仓促和公式化了。这瓶药,无论价值如何,毕竟是大人给的。他应该更郑重地道谢才对。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再次走上楼。这一次,他放轻了脚步。
卧室的门依旧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奥利安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内望去。
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恰好斜斜地打在床边。
维里蒂似乎真的在午休。他侧卧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但阳光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和散落在枕上的银发。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松散开来,如同流淌的月光,铺洒在深色的床单上,衬得他皮肤有种透明的苍白。
他闭着眼,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只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宇间似乎也并未完全舒展,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某种无形的重量或思虑。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高傲或冰冷审视的脸,在沉睡和光影的柔和下,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静谧美感。少了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真实的倦怠与……忧愁?
奥利安看得呆住了,就这么屏住呼吸,怔怔地站在门口,望着那难得一见的景象。原来,强大如代神,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直到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穿堂风,拂动了窗帘,也带来一阵凉意,让奥利安猛地回过神。
他像是做贼被发现一般,心脏狂跳,脸上一热,再也不敢多看,慌忙退后,轻轻带上门,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跑下了楼。
回到客厅,他靠在墙上,平复着过快的心跳。手里的小药瓶冰冰凉凉,却仿佛带着方才窥见的那一幕的温度。
他看着药瓶,又望了望楼梯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大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