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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声   晨光再 ...

  •   晨光再次透过纱帘,将书房染上一层淡金。维里蒂·索拉里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对着门口洒入的光线,正执着一支纤细的银笔,在质地考究的信笺上流畅地书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空间里唯一的韵律。
      他没有抬头,清冷的声音却精准地打破了沉默,抛向站在门口、忐忑不安的奥利安:
      “之前,惹到过街面上的混混?”
      奥利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带着急于辩白的诚恳:“绝对没有,大人!我……我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一直都是守规矩的,从不惹是生非!”他自认谨慎胆小,与“混混”二字绝无瓜葛。
      维里蒂笔尖未停,依旧背对着他,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更显疏离:“那就是……有人专程来找我晦气,而你,打人了?”
      奥利安又是一阵猛摇头,几乎要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大人,我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打得了人?而且那些人……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人!”想起那些诡异的木偶和阴冷的丝线,他仍心有余悸。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
      维里蒂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已经从这简单的问答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他缓缓将银笔搁在墨水瓶旁,动作优雅而缓慢,然后,转过了身。
      晨光此刻落在他身上,为他银色的发丝和冷峻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眸中的神色。他靠着椅背,姿态放松,甚至随意地翘起了腿,然而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优雅,此刻却化作无形的压力,沉沉地笼罩下来。
      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事件的表象,直指核心:
      “那说说吧。”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作为我雇佣的佣人,职责之一是维护此地的清净。你为什么会把外面的俗人放进来,甚至还让对方在门前动了手?” 他将放进来和俗人咬得略重,仿佛奥利安犯了不可饶恕的渎职之罪。
      不等奥利安解释那琴声的诡异和袭击的突然,第二根手指已然竖起:“第二,你腰间的伤口,我让人检查过残留的痕迹和你的生命体征。并非刀剑利器,最可能不过是特制的细针或丝线,造成的创伤甚至只穿透了表皮与少许肌肉,根本没有伤及你的五脏六腑。” 他的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奥利安,“以那样的伤势,你躺在地上,血流得像是快死了……你想表达什么?博取同情,还是展示你的……脆弱?”
      奥利安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维里蒂的剖析太过冷酷,将他濒死的恐惧与无力,轻描淡写地归为近乎“表演”的脆弱。
      然后,是第三根手指。维里蒂的左手抬起,手肘支在椅臂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额角,这个姿势本该显得慵懒,却因他眼中毫无温度的审视而令人窒息。
      “第三,”他缓缓吐出最后的诘问,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偷听我与访客的谈话。你能从中,获取什么?”
      好一个针针见血,好一个不近人情,好一个……漠视苍生。
      他将一场血腥的袭击,简化成了佣人失职、伤势夸大和窥探隐私三宗罪。在他的逻辑里,似乎奥利安的感受、恐惧、乃至生死边缘的体验,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秩序是否被破坏,他的领域是否被冒犯,他的隐私是否被窥探。
      奥利安站在那里,仿佛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冰冷的手术灯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在对方那套严丝合缝、只讲利弊得失的逻辑面前,都苍白无力,幼稚可笑。
      一个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以上这三件事,难道都是维里蒂大人绝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他所深深厌恶的东西?那……大人会不会因此,彻底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抽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垂下眼帘,避开那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声音因为压抑的委屈和害怕而微微发颤,问出了一个更傻、却更直接的问题:
      “大人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维里蒂甚至没有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清晰,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是。”
      简单的一个字,像一把冰锥,彻底击穿了奥利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他握着拳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他拼命忍住,声音颤抖得更厉害,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也带着最后一点点卑微的希望:
      “那……大人您……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奢望着,哪怕只是一句对他“好学”或“听话”的勉强认可,哪怕是像最初那样,用神性本善或无聊的消遣之类的、听起来高高在上的理由来搪塞。只要有一个理由,证明他的存在并非全然是令人厌恶的麻烦。
      可是,维里蒂没有说。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是我的佣人,又是我的学生。”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救你,影响我的名声。”
      名声。
      原来如此。不是出于任何情感,不是认可,甚至不是最基本的怜悯。仅仅是因为,一个死在他门前的佣人兼学生,会损害“维里蒂·索拉里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某种冰冷而完美的形象。
      奥利安猛地扭过头,倔强地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瞬间涌上眼眶的湿热。他胡乱地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动作快而狼狈。
      维里蒂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或者说,答案已给出,此事便已了结。他站起身,不再看奥利安一眼,径直离开了书房。
      桌上,那封写到一半的信笺,还有那支银笔,他就那样随意地留在了那里。
      奥利安僵立着,直到那清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地、脱力般地靠在了门框上。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墨迹未干,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他不敢去看。一个触碰了主人底线、可能败坏主人名声、还被明确表示“讨厌”的佣人……怎么可能还有资格,去窥视主人写下的东西呢?
      他默默地转身,走回自己被安排的房间。没有吃早餐,没有继续打扫。他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光线,也隔绝心底那阵一阵翻涌上来的、冰冷的刺痛。
      他又一次试图睡去,却睁着眼,直到眼眶酸涩。
      这一次,是真的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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