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法则》筱雨听弦

9、灵血 几天后

　　几天后，一封字迹娟秀的信送到了奥利安手中，落款是塞缪尔·路易斯。信中简单提及了她的生日将至，并委婉地邀请他参加，字里行间透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奥利安捏着信纸，指节微微用力。该来的总会来。这段时间，他已在心中反复演练了无数次，如何向路易斯开口，解释那件关乎他未来、却又显得无比自私的请求。他甚至准备好了接受任何反应——惊讶、不解，乃至拒绝和失望。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代价。
　　路易斯家的宅邸虽不似索拉里斯家那般恢弘冰冷，却也透着中产阶级的体面与温暖。生日宴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亲戚、同学和父母的朋友，气氛热闹。奥利安穿梭在人群中，找到路易斯时，她正被几位女伴围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在看到奥利安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亮了一下。
　　他们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闲聊。奥利安尽力表现得轻松自然，询问她的近况，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当然，略去了遇袭和维里蒂家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不然可要吓到今天生日宴会的主角了）。他看着她柔和的笑脸，听着她熟悉的、带着点书卷气的语调，心中那份沉重的请求几乎要压垮他强装的镇定。最终，他只是在合适的时机，献上了对她未来可能成为灵职最真诚，却也最虚浮的祝福。路易斯微笑着接受了，眼神清澈，毫无怀疑。
　　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最重要的环节到来——家庭教师，那位面容严肃的灵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走上前。他取出一只特制的银杯，然后，用一柄小巧的仪式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红的、带着微弱灵光的血液，一滴滴落入杯中，渐渐积攒起小半杯。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宾客们屏息凝神，看着这决定命运的一刻。路易斯站在教师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目光紧紧盯着那杯承载着超凡可能性的液体。
　　教师小心地按住伤口止住血，然后，庄重地双手捧起那杯灵血，转向路易斯，准备递出时——
　　“慢着。”
　　一个清冷平静，却足以穿透所有喧嚣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灌了整个大厅。
　　瞬间，所有的交谈、轻笑、杯盘轻碰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一种凝固的、令人心悸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惊愕、敬畏、不解地，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处——
　　墙边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维里蒂·索拉里斯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他甚至连礼服都未更换，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银灰色常服，却与周遭热闹凡俗的景象格格不入，自成一片不容侵犯的领域。他并未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直到此刻，才微微抬起眼睫，那双太阳般的眸子扫过呆立当场的路易斯。
　　“路易斯小姐，”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前两日我与你说过的事情，现在是最后的选择。”
　　塞缪尔·路易斯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前两日……这位如同传说般遥远的大人突然来访，与她进行了一场简短而令人晕眩的谈话。他提出，希望她将今天这份本属于她的灵血，转让给奥利安·伊瑟瑞尔。作为交换，他承诺会在两个月内，为她寻得另一份同样优质、甚至更合适的灵血，并亲自确保转化安全。
　　她当时震惊、茫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奥利安？大人的意图是什么？她迟疑了，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考虑。维里蒂并未逼迫，只是留下了那句话：“宴会当天，是你的最后选择。”
　　而现在，这个选择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推到了所有亲朋好友面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教师的催促、宾客的目光、父母投来的疑惑视线……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沉重的压力，挤压着她的心脏。
　　她的教师急了，额角渗出冷汗。自己的学生竟然在代神面前如此失态，半天不回话！“塞缪尔！”他压低声音，带着严厉的催促，“你和索拉里斯大人做过什么交谈？赶紧回话！我之前教你的礼仪呢？别让大人久等！”
　　路易斯猛地一颤，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她看了看教师手中那杯泛着微光的灵血，又看向角落里神色冰冷、仿佛只是来宣判结果的维里蒂，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同样一脸茫然、显然完全不知情的奥利安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全然的不解。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终于，在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路易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以及深深的、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挣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
　　“我……我同意。”
　　同意？同意什么？
　　奥利安完全懵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大脑根本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问号。维里蒂大人什么时候来的？他和路易斯说过什么？路易斯同意什么？为什么她看着那杯血，眼神那么难过？
　　“奥利安·伊瑟瑞尔。”
　　维里蒂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将他从混乱中拽出。他下意识地抬头，望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塞缪尔·路易斯转过身，从同样满脸震惊、不知所措的教师手中，接过了那杯尚未冷却的灵血。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紧紧扣着杯壁，指节泛白。她端着杯子，一步一步，朝着奥利安走来。灯光下，她眼角隐约闪烁的水光，刺痛了奥利安的眼睛。
　　她在奥利安面前停下，抬起手臂，将那杯本该属于她的、象征着跨越凡俗界限的珍贵液体，递到了他的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到奥利安根本无法解读。
　　奥利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银杯。杯壁冰凉，内里温热的液体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他茫然地转头，想要从维里蒂那里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然而，墙角的阴影里，已然空无一人。
　　维里蒂·索拉里斯，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已然离开了。
　　只剩下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眼前泫然欲泣的路易斯，以及奥利安手中这杯，突如其来、却又沉重如山的――
　　命运的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