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法则》筱雨听弦

6、“医者非仁心”

　　维里蒂·索拉里斯踏着暮色归来时，天际最后一抹酡红正被深蓝吞没。银灰色的长袍下摆沾了些许尘灰，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那双太阳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比出门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属于人世的倦怠。
　　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沉默的暗色大门。然而，就在距离台阶还有数步之遥时，他修长的身形骤然顿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无法忽视的、铁锈般的甜腥味。
　　他的目光倏然锐利，落向台阶。日光虽已微弱，却仍足以让那大片干涸发暗、几乎渗透进石材纹理的深褐色痕迹无所遁形，它们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泼洒在洁白的石阶上，在暮色中反射着诡异的光。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而台阶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奥利安·伊瑟瑞尔。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腰腹处的衣物被大片深色浸透，已经板结发硬，身下的石板上也有一小滩未完全干涸的暗红。他就那样躺着，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损玩偶，生命之火摇曳欲熄。
　　维里蒂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几秒。月光爬上他的侧脸，将他本就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更加分明。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动了一下，那情绪太过复杂，仿佛冰层下的暗流一闪而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是厌恶、麻烦，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上前，在奥利安身边停下，用穿着软底皮靴的脚尖，极轻地碰了碰对方的胳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造成二次伤害，也足够传递讯息。
　　“有气的话，就睁眼。”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冷清的调子，听不出太多波澜，“没气的话，我就直接找人收尸了。”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奥利安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那双紧闭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却未能睁开，只从缝隙中漏出一线茫然空洞、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神，证明他还未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维里蒂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单手便轻易地将失去意识的奥利安提了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却也避开了他腰间的致命伤处。少年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轻得有些不正常。
　　“丢人现眼。”维里蒂低声说，不知是对着昏迷的奥利安，还是对着这片被玷污的领地，亦或是别的什么，“在我家门口，还能被人打成这样。”
　　这不是自言自语。因为他知道，即便意识沉沦，人类的求生本能与残余的听觉，仍有可能捕捉到外界的信息。尤其是对他而言，人心的波动，哪怕是濒死时的微弱涟漪，也清晰可辨。他提着奥利安，转身，步履依旧平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家门，将暮色与血腥一同关在身后。
　　奥利安在混沌中浮沉。
　　黑暗、冰冷、剧痛的记忆碎片，与一种奇异的、仿佛浸泡在温暖泉水中的舒缓感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生，他挣扎着，终于撬开了一丝眼缝。
　　视线模糊，只有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听觉率先恢复了些许，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从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个是维里蒂大人清冷独特的嗓音，但此刻听起来，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绝对的疏离？
　　“……又麻烦你了。”是维里蒂的声音。“最近过的如何？”
　　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音色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和隐隐的孤傲，听起来似乎年纪不大，却有种久经世事的通透感：“不麻烦。过得还行，至少不像有的人，总爱往自己家里随便捡麻烦。”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有点微妙，并非全然贬义，倒更像是一种熟稔的调侃。
　　短暂的沉默后，奥利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似乎听到维里蒂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的一点气音，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声短促到极点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这张嘴，”维里蒂的声音里罕见地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平直的陈述，甚至有一分宠溺，“什么时候比我还利了？”
　　“自然是跟你学的。”那女声接得很快，语气坦然，“时候不早了，我可没你那么闲。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似乎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然后，那陌生的气息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
　　奥利安混沌的脑子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他想动，想睁开眼看得更清楚些，这个念头刚起——
　　一根微凉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心。
　　维里蒂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得没有一丝模糊，显然早就察觉了他意识的苏醒：“小家伙，偷听了多少？”那声音平淡，却让奥利安瞬间僵住，“无论你什么时候醒的，现在都不是你该起来的时候。除非，你急着去见上帝。”
　　奥利安立刻不敢动了，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能乖乖地继续躺着，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垫（他已经被转移到了某张床上）和腰间那奇异的不痛不痒。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思维开始清晰，记忆回笼——腰！被有个人！！捅穿了！！！
　　他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腰间原本剧痛的位置。
　　触手所及，是平滑的皮肤和完好的衣物布料，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痛感或不适都没有，仿佛那恐怖的贯穿伤只是一场噩梦。
　　“别摸了，”维里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似乎一直守在附近，“小心感染。”
　　奥利安心里一惊：我……我躺了多久了？！几天？几周？
　　仿佛读到了他的心声――或许真的读到了，毕竟维里蒂会读心。维里蒂没解答时间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用那刚睡醒般、却毫不含糊的语气说道：
　　“有精神了的话，支付一下医疗费。”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三镑。”
　　“三镑？！！！”
　　奥利安像是被火烧了屁股，几乎是从床上惊坐而起，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眼睛瞪得溜圆，“把我卖了也没有三镑啊大人！！！”
　　维里蒂似乎真的偏头思考了一下，月光勾勒出他坐在窗边扶手椅上的侧影。“我想想，”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可能卖个……五便士？受过重伤的……价格可能不好，三便士？”
　　奥利安一下子蔫了，垮下肩膀，小声嘀咕，带着真实的沮丧：“我就……这么不值钱吗……”
　　“值不值钱另说，”维里蒂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医疗费，迟早是要付的。”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人家免费治活了一个棘手的死人，该亏多少？”
　　奥利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看到无边的黑暗和几点遥远的星光。他沉默下来，心里却默默翻涌着疑问。
　　“是那个声音清脆的女孩吗？
　　她和维里蒂大人是什么关系呢？
　　能把他从那样的致命伤中救回来，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一定不是普通人。”
　　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维里蒂没有表情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