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法则》筱雨听弦

5、凡人之躯 奥利安

　　奥利安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梦境里，他仿佛漂浮在知识的星海，那些灵理公式化作流光在身边旋转。直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小腿传来，将他硬生生拽回现实。
　　“嘶——”他疼得直接从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低头一看，小腿上赫然多了几道新鲜的红痕。罪魁祸首，那只布偶猫，正端坐在床尾，湛蓝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拍打着被面，仿佛在谴责一个严重渎职的仆人。
　　奥利安瞬间清醒，冷汗都下来了，对着猫咪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起！”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却猛地愣住了。
　　昨晚睡前，他明明将自己的旧外套和裤子仔细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可现在，那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是一套质感极佳、剪裁合身的崭新衣裤。柔软的浅灰色衬衫，熨帖的深色长裤，甚至还有一件用料讲究的墨蓝色马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低调的精致，与他原本那身寒酸的衣物有着云泥之别。
　　他正盯着这身华服发懵，门外传来了两声极轻、却不容忽视的叩门声。
　　维里蒂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显然已经起身多时：“我不养懒人。”
　　奥利安一个激灵，再顾不上纠结衣服来源，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料贴合舒适，尺寸竟分毫不差。他来不及细想，拉开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空空如也，只有晨光透过巨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维里蒂已经不在，猫主子也不知所踪。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雪松气息，显示主人离开不久。
　　奥利安不敢耽搁，立刻投入到工作中。他挽起袖子，开始仔细打扫这栋空旷得惊人的房子。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到纤尘不染的金属装饰，再到那些沉默的画框……他干得格外卖力，甚至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客厅中央那盏由无数水晶棱柱组成、复杂如星辰的吊灯。
　　水晶折射着阳光，在他周围投下细碎的光斑。就在他专注地擦拭最高处的一片水晶时……
　　铮——！！！
　　一声尖锐得几乎能撕裂耳膜的琴音，毫无征兆地从大门外的方向刺了进来，那声音怪异至极，不似任何乐器，更像是什么金属丝被强行绷断、又混合了指甲刮擦玻璃的噪音，瞬间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心脏都跟着一抽。
　　奥利安被吓得手一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慌忙稳住身体，迅速爬下梯子，心头被不祥的预感攥紧。他快步冲向大门，猛地拉开――
　　门外，晨光依旧明媚，街道空旷安静。那尖锐的琴音仿佛只是个错觉，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疑惑地探出头，左右张望。
　　就在他回头，视线即将转回屋内的一刹那，一道冰冷的、柔韧如毒蛇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骤然收紧，奥利安呼吸一窒，双手本能地去抓，触手却是冰凉滑腻、仿佛浸了油的丝线。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拖拽，他踉跄着退下门口的台阶，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
　　一个身影紧贴在他身后，身高比他略矮，力量却大得惊人。带着月桂花香的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如月色般皎洁动听，说出的话却冰冷阴毒：
　　“奥利安·伊瑟瑞尔……你凭什么靠近维里蒂？”
　　——是个女人。
　　恐惧和求生欲瞬间爆发，奥利安曲起手肘，用尽全力向后猛击！然而，袭击者仿佛预知了他的动作，轻盈地侧身躲过，那缠在他颈间的丝线却收得更紧，让他眼前发黑。
　　直到这时，奥利安才惊恐地发现，庭院里不知何时，已被数十个身影无声地包围。
　　那不是人。
　　是一个个做工精致、关节处连接着无数透明丝线的木头人偶。它们面无表情，眼眶空洞，以诡异的、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角度站立着，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的影子歪歪扭扭，如同噩梦中的景象。
　　奥利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奋力挣扎，想要呼喊，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在他因缺氧而意识涣散、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缓缓逼近的木偶时——
　　噗嗤。
　　一声轻微的、□□被穿透的闷响。
　　剧痛延迟了半秒，才从腰间轰然炸开！奥利安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到一截沾染着猩红的、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从他侧腰穿透而出，鲜血迅速晕开，滴滴答答，落在脚下洁白无瑕的石阶上，如同宣纸上绽开的红梅，诡谲，妖艳，而美丽。生死之间，构成一幅诡异而残酷的图画。
　　力量随着血液迅速流失，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疼痛。奥利安靠在石柱上，视线开始模糊。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越逼越近的木偶，看着庭院外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明媚阳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
　　如果……如果自己是灵职，拥有灵力的话……是不是至少……能反抗一下？……能……逃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只待宰的羔羊，在这座冰冷华美的宫殿门前，流干最后一滴血……
　　思绪，断了。
　　一个体型格外高大的机关偶，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上前，伸出一只手，轻易地扼住了奥利安的脖子，将他像破娃娃一样从石柱上扯离，然后，狠狠地掼向坚硬的地面。
　　沉重的闷响。
　　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只有那个不甘的念头，如同最后的回声，在他破碎的意识中反复激荡：
　　如果……有灵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