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法则》筱雨听弦

4、十五先令 清冷的

　　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无声地洒满了空旷的客厅，将那些冰冷的线条和金属装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寂静。维里蒂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了一眼墙面上造型极简、指针却精准无误的钟，时针已悄然指向九点过半。
　　“时候不早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还要对着空气冥想到天亮吗？”
　　正埋头于笔记中的奥利安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时间流逝。他局促地合上书，脸上泛起为难的红晕：“大…大人……那个，您家有没有……就是……不要的旧地毯？借我睡一晚上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心虚地飘向不远处那张看起来昂贵得吓人、一尘不染的丝绒沙发，以及更远处通往二楼的楼梯——他连沙发都不敢奢望，更别提客房了，生怕自己玷污了这里哪怕一寸地方。
　　维里蒂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了壁炉旁一张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随即又转向此刻正团在沙发一角，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睡得香甜的布偶猫。那猫咪通体雪白，唯有耳朵和尾巴带着淡淡的银灰色，与它的主人气质出奇地契合。
　　“地毯，”维里蒂收回目光，看向奥利安，眼中透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奈，他抬手指了指那只高贵的猫，“顾名思义，是铺在地上的毯子。”他的指尖又转向猫咪，“它都不睡，你要睡？”
　　奥利安的脸更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语速极快地扯谎：“没…没事的大人！我……我睡习惯了的！真的！地板比较踏实！”
　　“撒谎。”维里蒂毫不留情地戳破，甚至懒得去拆穿这拙劣的借口。他不再多言，手指在空气中随意一划，一道细微的银光闪过，一把造型古朴精致、尾部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黄铜钥匙便“叮”的一声，轻轻落在了奥利安面前的茶几上。
　　“上楼。”维里蒂言简意赅，“左手边第三个房间。门牌上有编号。别把房间弄乱了。”他的语气仿佛不是在提供住宿，而真的像是收留一只迷路的野猫。
　　奥利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把还带着一丝主人指尖微凉触感的钥匙，心中的感激和忐忑交织。他这才有心思，借着月光，再次仔细打量这栋大得惊人的房子。空旷，冰冷，奢华却毫无生活气息，安静得只能听到壁炉里火苗微弱的噼啪声，以及猫咪细微的呼噜声。
　　一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冒了出来，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这么大的房子，只住了您一个人吗？”他无法想象，这样空旷的宫殿，一个人如何度过日日夜夜。
　　“是。”维里蒂的回答简短到极致。
　　“那……您不需要仆人吗？打扫，或者做饭什么的……”奥利安想起自己那需要与蟑螂斗智斗勇的狭小公寓，觉得这里简直需要一支小型军队来维护。
　　“他们？”维里蒂微微蹙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过于吵人。”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扫过奥利安，轻易剖析出他此刻窘迫的财务状况和尚未着落的工作，“还是说……你想来我这打工？”
　　“我…我可以吗？！”奥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维里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旁镶嵌在墙壁里的保险柜前――说实话那柜子与墙壁融为一体，若非他操作，几乎看不出痕迹。他输入一道密码，柜门无声滑开。他从中取出薄薄一沓崭新的纸币，随手放到桌上。
　　“试用期，一天15先令。”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做得好，可以再加。”
　　“15先令？！！！”奥利安这次是真的被惊得差点跳起来，瞳孔地震，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这几乎是城里一些不熟练工人辛苦一周才能挣到的收入，妥妥的中产阶级日薪水平！而工作内容听起来……只是在这栋空旷的房子里打杂？
　　“这点小钱，”维里蒂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震惊有些不以为然，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一本刚才未看完的书，“我付得起。”
　　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奥利安脑中炸开，将他之前所有的忐忑和卑微都冲散了。他几乎是语无伦次：“谢…谢谢大人！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我……我什么都能做！……”他激动得脸颊通红，恨不得立刻就开始工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维里蒂却似乎已经对他过剩的热情失去了兴趣，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墙壁上的钟表。
　　时针在滴答声中精准地指向了10。
　　奥利安瞬间噤声，意识到自己又打扰了主人的清净。“好…好的大人！我睡觉去了！晚安大人！”他抓起钥匙，像只受惊却欢快的兔子，飞快地跑上了那道宽阔的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深处。
　　直到楼上的房门传来轻微的开合声，客厅里重新只剩下火苗的微响和猫咪的呼噜声，维里蒂才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放下手中的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月色上。然后，他伸出手，那只一直假寐的布偶猫轻盈地跳到他膝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团好。维里蒂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猫咪柔软的长毛，眼神却放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抱着猫起身，走向自己位于走廊另一端的卧室。那扇门，比奥利安住的那间，看起来更加厚重、冰冷，且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