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雨夹雪》禾河合

3、第 3 章 是从什么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陈聿的？
　　方回不知道。日久生情，习惯使然。也许，从四岁的陈聿第一次来他家敲门的时候，方回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今夜，方回失眠了。他蜷缩在窄小的宿舍床上，闭着眼什么也不想。他所有的记忆都与陈聿有关，他的幸福和痛苦都源自陈聿。
　　方回意识到，这么多年自己每次不高兴，都是陈聿来安慰他。
　　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每次争吵还伴随着暴力，砸电视摔盘子，玻璃渣和碎瓷片满地都是。方回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默默流泪，他不会撕心裂肺地哭，那样的话父母会转移火力，给他一个耳光。所以他学乖了，安安静静的。
　　陈聿就住他家楼下，把他家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还在写作业的陈聿望向母亲，“妈妈，好吵，打扰我学习了。”陈聿的爸妈就会上楼劝架，陈聿借机溜进去，拉着方回一起逃跑。
　　方回哭得脸上都是泪痕，眼眶里还挂着一滩泪花。陈聿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别害怕，我陪你。”
　　小时候的方回看着陈聿拉着自己一起逃跑的背影，像童话书里私奔的王子公主。原来自己这么小的时候就对着陈聿暗许终生了。
　　可惜他不是公主。
　　他们的“私奔”地点有两个，小区旁边的废弃荒地，还有奶奶家。
　　奶奶家就像他俩的乌托邦，没有父母的争吵和督促。他们在奶奶小小的房子里，预谋未来，拉钩发誓要好一辈子，以后成为大富豪，一起给奶奶买大别墅。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考一样的高中一样的班级，方回想和他继续上同一所大学。可他们有不同的梦想。
　　方回从小就想当老中医。他跟着奶奶长大，电视里总播中医广告，小小的方回分不清是真是假，只觉得好神奇。
　　他和陈聿高考分数很接近。报志愿的时候，他差点就和陈聿报一样的学校了，他真的好想好想和陈聿一直在一起。
　　可是陈聿当时十分严肃，板着脸像班主任一样：“你忘了你的梦想了吗？不是一直想学中医？前几个志愿报金融会计经济干什么？真去学这些了怎么办？”
　　方回只能十分委屈地说，“可是我想继续和你一起上学啊。”
　　陈聿当时信誓旦旦，“我们在一个城市，见面很方便，还会和以前一样。而且你会认识新的朋友。”
　　哪见面了？哪方便了？哪和以前一样了？这四个月，方回就远远看了陈聿一眼，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大老远跑去看他和女生暧昧。
　　陈聿认识这个女生才多久？四个月就能发展成恋人，可自己已经和陈聿认识了十四年。不是说先到先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就因为自己不争不抢，就要被后来者居上吗！
　　方回开始后悔，高考完就应该表白啊！自己当时在干嘛？干了一整个假期的家教，赚了一万多块钱，用来交这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时候陈聿会来接他下课，递给他一杯柠檬水，骑着电动车载他回家。夏夜蝉鸣，晚风一吹，撩起了陈聿的衣摆，少年的腰腹劲瘦有力，方回红着脸搂住他，脸颊贴在陈聿宽阔的后背上，然后用瞎话掩盖自己动情的心跳，“刚才有个虫子！吓死我了！
　　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想到会和陈聿渐行渐远。
　　他收到了陈聿的语音消息，方回按了转文字，好长一段消息，先是感谢方回送的礼物，祝方回圣诞快乐，又说自己最近太忙，这学期没能和他聚一聚，等寒假再聚，到时候把女朋友介绍给他认识。
　　好不容易得来的见面，竟然还要带着女朋友。难道自己还要看他俩亲密无间、你侬我侬的恩爱模样吗？
　　臭鱼！坏鱼！
　　方回再次安慰自己，跟陈聿关系最好的人还是他，不会有人超越这十四年。
　　于是方回应约了。
　　寒假来临之前，方回首先要度过一个痛苦的期末。从最后一门课的考场出来的时候，方回几乎神志不清了，看了两小时的医古文和疑难杂症，扁鹊来了也得迷糊一阵。
　　放假回家，方回直接去了奶奶那。
　　他上高中之后搬到奶奶家住了，中考完第二天，爸妈兴高采烈说要给自己生个弟弟，家里就两个卧室，方回十分自觉地离开，给幸福一家人让位。住奶奶家好，奶奶最好。
　　刚一回家，方回给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小老太，真想你啊！”
　　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晚上又睡得早，方回从图书馆出来都十一点了，他们很少有机会打电话。
　　奶奶拉着方回左看右看，“哎呦！咋瘦了这么多！”熟悉的方言，让方回持续一个月的紧绷状态放松下来。方回也自然而然地把语言系统切换回方言，“给俺做啥好吃的了?”
　　桌子上摆了一大盆香菇粉皮炖鸡——奶奶的拿手好菜。
　　鸡肉香嫩软烂，粉皮浸满了鸡汤和香菇的鲜味儿，香得方回顾不上说话。奶奶早已习惯他每次放学回家如狼似虎地吃饭，一脸慈爱地看着孙孙，“慢点吃，木人和你抢咧。”说罢，又给方回吃空的饭碗添了一大勺鸡肉。
　　“小聿还木放假啊？”以前他俩都是一起放假来奶家吃饭的。
　　方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愣了两秒才说，“昂，他们学校考试晚放假也晚。”其实他压根不知道陈聿什么时候考试又什么时候放假。
　　“真行他们学校，都腊月二十了还不放。等他回来，我再炸炸货吧，热着吃好吃。”奶奶还惦记着陈聿，几乎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子。
　　方回不再说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他失恋了，但他们依旧是好兄弟。
　　饭后，方回穿上奶奶给他缝的大棉袄，靠着暖气片看漫画书。布料上的花纹还是熟悉的喜羊羊。一样的棉袄还有一件，是给陈聿的。
　　奶奶拿出一袋焦糖色的桃酥递给方回，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吃了十几年也不腻。接着奶奶又沏了一壶茉莉花茶，一时间，屋内茶香四溢。
　　忙碌一个月的方回终于能坐下来和奶奶一起度过一个祥和的下午，
　　桃酥香甜酥软，方回一只手兜着，防止桃酥掉的渣漏一地。方回一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开心地左右摇晃，从小就把高兴摆脸上，长大了还一点没变。
　　奶奶看他晃来晃去的，笑骂他：“傻样！”
　　手机叮咚一声，有人给他发消息了。
　　方回放下吃了一半的桃酥，拍拍手上的沫儿，端起茶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是陈聿发来的。
　　“方回，考完试了吗？后天一起去**火锅店怎么样？”
　　哦，该去见暗恋对象和他女朋友了。
　　方回头一次觉得茉莉花茶这么涩，这么苦。